Friday, December 23, 2016

大约在冬季

为了补充广东人下南洋的资料,重回先民的家乡一趟。12月初在广州、佛山、顺德、江门五邑等地溜转了两个星期。本已入冬的广东却异常温暖,天气犹如夏末初秋,没有冬至的感觉。

关于田野调查之事,暂且不提。想分享两件视为平凡平常,但可能一点都不平凡不平常的体验。

其一:年轻人工作,老年人休闲


年轻人工作,老年人休闲。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新加坡是个华人为主的社会,食阁、小贩中心等公共场所见到的华人多,珠三角地方触目所见的也是华人,因此有身在星洲的错觉。

在餐饮场所和消费地方,触目所见的都是年轻人在招呼顾客。他们当中有些口操流利的粤语,有些则礼貌地要求使用普通话(华语),显然是外省人,可就没见到老人家收碗碟清理台面。刹那间脑袋转不过来,清醒过来后才苦笑了一下。当地的老人家不需要像好些钱不够用的新加坡老人那样,为了“运动”而活到老做到老

广东是吃的天堂,讲到吃离不开厨艺,一般的想法是姜是老的辣,“阿嫲的味道”最棒。本地好多大众熟食都已经连锁规范化,煮不出古早味,私房菜正在流失中,独家的美味愈发叫人怀念。

也许中了周星驰的《食神》的毒,我始终觉得“家传之宝”是可以传承的。煮食讲究“爱心”,若肯好好揣摩,将爱心注入食物料理中,就可煮出传统的味道。要在本地找到这种特殊的美味不容易,那是因为许多厨师将煮食当作一份流水作业,使到食物失去了原有的味蕾。

在珠三角,我并没有走入任何高级餐馆,三餐都在普通的食店和麦当劳解决,“吃”给予我不同的感动。就先从麦当劳早餐说起好了。

当地的麦当劳 “金馒头早餐”有两个快火炸香,外脆内软不油腻的馒头,以及一杯少糖的豆浆(豆花水)。这份健康早餐只需6元,折合S$1.25,颇受大众欢迎。我在当地有超过一半的早晨就是这样开始的。

农家菜色如菜心和西洋菜等都是当地栽种,新鲜清淡,少油少盐是最大的亮点。在佛山的石湾美术陶瓷厂附近的小食店吃的午饭,同样难以忘怀。农家不讲究色香味俱全,凭香和味吃糊,简单的四季豆、鸡蛋、青椒、瘦肉炒出来的佳肴其貌不扬,口感却何等芬芳。

(简单的农家菜,不简单的味蕾。)

饮食消费方面,最奢侈的是在江门的益华百货商场内的“老广新意”茶楼,吃了两顿二人晚餐。四道点心、一道素菜、一碗广东粥和新加坡已经吃不到的猪红(猪血),“叹”了铁观音(绿茶)功夫茶,吃得好撑!小笼包使用的上汤和食材处理,绝对比鼎泰丰的要棒多了。账单一百元,也就是约S$21,物超所值。

(已经在新加坡绝迹的猪血。)

(比鼎泰丰小笼包高出一个层次的老广新意小笼包。)

后来在广州白云酒店附近,朋友请我尝了开了十多间的“点都得”茶楼的点心,倒觉得连锁店品牌吃名气多过食味。

尝了这么多顿价格合理但令人难忘的阿嫲式菜肴,下厨的都不是阿嫲,而是中年或年轻人。为什么老人家的厨艺可以相传,新加坡美食天堂流失的却是原汁原味?

大家也许会好奇,当地人的月薪若干?商店经理约一万元,普通职员约三千元,其他受薪人士在两者之间。当地赚钱当地花,我觉得食物消费对当地人而言跟本地赚钱本地花不相上下。

其二:送礼收礼的启示


接受了顺德山水画家罗耀强的邀请,在画展开幕前先行拜访。从江门去顺德均安只需半小时车程。四月间顺德电视台的拍摄组来新加坡拍纪录片,我参与了《重走南洋路》第二集的拍摄。罗耀强的孩子俊贤跟着电视台一起过来,就这样彼此认识了。

(前排左一:顺德画家罗耀强。)

想起过去拜访中国友人或官员,曾经流行送礼,而且礼不大不收。自从薄熙来事件之后,送大礼已经免了。我想带些一般手信应该不是问题吧?于是携着柑普茶过去。罗家父子都是打公家工的,手信也不多看,就是坚持不收。这不是黄金年糕或白银圣诞礼品,而是简单的新会土产,竟然被婉拒了。既然如此,吃了一顿道地的顺德生滚鲩鱼片和香煎鲮鱼饼,我也识相些,不掏腰包了。

后来在广州跟广东电视台的记者小陈进餐,同样带了一罐柑普茶给她,同样的反应。我跟小陈说如果她会被100元人民币的茶叶收买,人格肯定有问题,这才欣然收下了。至于饭后结账,为了不使对方陷入尴尬的局面,就由她做东。

想深一层,这些举动背后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比如海洋法和九段线的风波。

隔天跟一位王姓的官员相见如故,他甚至为我沏了一壶好茶。王先生表示最近新加坡有一批官员前去交流,显然是想了解当地处理侨务的方式,他很直接地告诉他们新加坡不了解中国。也许中文措辞的局限,这些官员无法有效地提出反馈。

王先生认为我既然放下饭碗,掉转船头搞民间文史,因此重复那时说过的话,彼此交流一下心得。新加坡作为一个国家,必须照顾自身的利益,就像中国必须照顾自己的利益一样,是无可厚非的。中国文化向来以和为贵,在海洋实力最强大,郑和船舰铺天盖地,远渡西洋的三十多年间,都没有动过刀枪,而是通过和平邦交跟各国贸易,甚至为马六甲提供保护网。东南亚各地都有三保公(郑和)的庙宇,六个世纪以来都香火鼎盛。新加坡要讲海洋法,首先必须认识九段线的历史,以及中国处理外务的方式,才能在一带一路的纽带上互惠互利,共享经济繁荣,通过人民安居乐业来取得持久的和平。

很显然,这段话是冲着新加坡李显龙总理而来的。亚细安各国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那些有主权纠纷的国家都尽量淡化海洋主权的争端,去中国谈投资并建立密切的伙伴关系。在政治与外交层面上,虽然李先生在国庆群众大会上尝试阐述立场,但我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为何新加坡不是主权争议国,却必须强为亚细安出头,结果多面不讨好,枉做小人。

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表达我对大国的一些民粹主义人士所走的的极端路线所带来的混淆。

的确,历史事件必须厘清。不过,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也是优秀的中国文化,中国必须避免让人觉得因为力大财粗而到处跟人“拗手瓜”,别忘了小孩见到比拳头的巨人是会感到恐惧的。

此外,不要单从新加坡有75%的华人来看新加坡,一厢情愿地认为新加坡跟中国有大中华情意结。现代新加坡华人受的是英文教育,虽然有些所谓的“精英”懂得双语,但懂得双语不表示双文化,他们对中华文化的认识就像过去的峇峇文化那样,保存了一些华人的传统,但思想是西化的,是美式的。新加坡不了解中国,中国也未必了解新加坡,共识是双向的。

(江门和广州的博物馆都主办孙中山诞生150周年展。图片摄于广东省华侨博物馆。)

刚在江门和广州看过当地主办的孙中山诞生150周年特展。孙中山精神是值得学习的,不过我认为当下可以借鉴的“孙中山精神”不是百年前推翻封建体制的革命精神,而是孙中山耐心地游说海外华侨,将支持保皇党的势力转化为支持革命派的精神。孙中山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常年久居在外,本身就是华侨,了解华侨,华侨也因认同他的身份而逐渐了解他,支持他。

如今的华侨已经是在地华人,在地华人也有了华裔。华侨、华人、华裔是一股世界洪流,只有将孙中山跟华侨的交情转型为 “当代孙中山”跟华人和华裔的交情,才能在中国和西化的国家包括新加坡建筑桥梁,缩短思想的距离。

从这两年来在中国的经历,真觉得习大大的影响力不是闹着玩的,“下面”对贪的解读和可能过激的反应也许并非老大的原意,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割席而坐总好过被冤屈,到时血洗不清。

至于中国朋友连一罐普通的茶叶都不愿意接受的原因,可能已经超越了打贪的层面,新中“上面”变淡的味蕾已经传达的“下面”。

越往这条思路想下去,越觉得不是滋味。天气没入冬,但心情已经开始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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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一路唯美帝马首是瞻,还记得当年在联合国投票反对中国加入吗?还记得当年如何逼迫中国银行吗?
趋炎附势,跟红顶白,本就是新加坡的处世之道,这次由于不按常理出牌的美国特离谱总统上台,许多国家都一夜之间
失去了'狐假虎威'的依靠成了'豬八戒照镜子'的可怜虫,'捶胸顿足'令人发笑。
当全世界各族人民,包括西方国家政要与他们的家人都在努力的学习中文,以能以中文与外界沟通为傲的时候,看看'高级的'
'新加坡人'竟以使用中文为恥,不知己,更不知彼,焉能不败?

Anonymous said...

今早读到了有关2017年英国大选结果的一则新闻,首位也是唯一中选的华裔下议会议员是一位早年来自香港的移民,
话说他从不讲中文,在接受BBC英语採访时,声称他没有也从来不用中文名字。这种坚持是何等令人感动呀!
遗憾的是他的'主子',唯美帝'马首是瞻'的现任,也是候任首相却有一个挺文雅的中文名--文翠珊。
世界的确变了,前任澳洲首相的华语不下华人。美国总统的孙儿正努力学习中文。新西兰女副总理扬言她的孙儿将成为她的中文翻译。
............
世界各地'孔子学院'如'雨后春笋'般设立,看看新加坡,我笑了,因为这种反差独一无二,就是'有趣'!

Anonymous said...

今晚刚刚讀了BBC的今晩头条:
“英国,大选之后政坛一地鸡毛;美国,白宫、总统危机不断。同时,
一个新的国际秩序正在成型,领衔者肯定不讲英语……”
我为那些“處心積慮”花了几代人的光阴以SINGLISH取代其他語文,
将中文視为“洪水猛兽”的“新加坡人”感到悲哀呀!
毕竟天不从“新加坡人”愿,自作的孽,.......

Anonymous said...

今天读到了一则有关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的FoodCourt摊位不准使用中文名称的令人'兴奋'的新闻。
其实,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现在是採取行动废除四大'官方'语文的时候了,真的看不出何苦说一样作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一律採用美文,可能的话把新加坡人的皮肤也漂白了,肯定更增加对新加坡的'归属感'!

Anonymous said...

刚刚看到NTU当局突然'皇恩浩荡'允许摊贩们放'回'中文招牌,而小贩们并不领情,反应冷淡,因为重做招牌的所费不轻!
其实如此'朝令夕改'显得不是多余吗?这麽多年的经验,与其虚伪地,名不符实地'允许''使用'华文华语,倒不如
直接了当地宣布singlish为新加坡的唯一官方语言,以正视听。为了显示'新加坡人'的与别不同,'新加坡人'应该
立刻将皮肤漂得更白,这样讲起singlish来腰骨挺得更硬,声音也更嘹亮。新加坡人,好可爱!

....... said...

NTU食阁事件只是冰山一角,好些类似的“官方”场合似乎已经静悄悄地去华。例如蔡厝港邻里的 NTUC Foodfare 重新装修后开张了。里边的食物招牌和价格表都是 "红毛" 字, 有些阿伯站在外面看,不知是担心装修后食物价格涨高了,还是被那些 "紅毛" 字给嚇着了 !

如果NTU食阁是孤立事件,还可姑且相信那是"沟通"出了问题(benefit of doubt)。当无巧不成书的时候,还相信是一场误会那就真的是脑子有大问题了。

Anonymous said...

老人懂不懂英文本就是不成问题的问题,不是说'活到老学到老'吗?
老人在拾紙皮的时候在路上'暴毙',咎由自取,本就不应该做'剧烈的运动'?
勇敢的新加坡老人敢死不敢病,的确,阻住個地球轉(广东话),问心有愧?
新加坡的老人就是伟大!伟大到新加坡政府处处'被迫'靠边站,'爱在口中行动免谈'!
正如梁智強形容的我们这些移民国外的沦为作'妾',但'妾'往往更受寵愛。与作'妻'
的当地人老人一样,我们每周领有一样的由政府賜予的足够生活的'养老金',我们享受
完全免费的一流的专科医疗,手术和住院服务,我们免费乘坐巴士,火车和渡轮。
我们的食阁与歺厅到处中英并列,中文的使用比新加坡普及多了。

Anonymous said...

剛讀了早報網上的评论,怎么就有一种“鱷魚泪”的感覺,是“中华文明”在“揺尾乞怜”?
还是亞洲人对自我为恥。
当然NTU今年初以“拖屍”揚名世界,如今禁用“落后”的中文,不愧以世界一流大學自居,
独一无二。就是與别不同。

....... said...

NTU的领导层忘本,必须以两个月的时间来调查自己禁用中文一事,贻笑大方之余,也可见到官方正在试探去中文化的力道。

不过见到拖尸,那不是NTU的专长,而是NUS的传统。NTU的学生还是比较单纯的。

Anonymous said...

看到'专长'这两个字,我笑了!它意味着这才是两间大学真正的'统一',是新加坡划时代的'大事'。
说到'单纯'这两个字,学坏三天,学好三年!这不是'单纯',这是新加坡教育的撤底失败,和日本蝗军一样,一旦没有了约束,无恶不作!
当年劳苦大众建立另一间中文大学的宏愿也撤底的烟飞灰灭!
你的说法太客气了,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有很多人告诉我:“拖尸”源自于西方的大学,甚至有“没有'拖屍'就不成大学'的鸟论”!。
但是我的两个孩子多年前进入这里的大学的时候,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的'虐待',他们被引导到校园各处参观,
各学会与大学团体为了拉攏新会员而组織了各种免费聚餐活动,白吃白喝省下了不少餐费,也认识了很多新男女朋友/同学,
与新加坡的'拖屍'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物先腐而后虫生,新加坡好自为之!

Anonymous said...

"以两个月的时间来....."
在秦始皇的时代,两个月足够讓很多人失憶,也可以逼很多替死鬼从地獄浮现。
更可以引用李斯的内安法将你‘静音’!這就是‘効率’!明白傌?

Anonymous said...

剛剛看了早報網上的一条新聞,标題:“少妇手推婴儿车进地铁被夹 竟没人按紧急钮,......"
這使我想起了在中国的許多因“碰瓷”而‘倾家蕩产’的故亊。還有‘春晩’的一则小品........
的确,在按一下鈴得要面对数仟元罚款的野蛮部落,林子祥説得好:“其实选择只有一个”!

Anonymous said...

今天看到了曾渊凔博士在早报上以“双语”为题发表的一篇文章。
由于NTU限制了中文的使用,前'南洋大学'的毕业生纷纷表明今后不会再捐款予NTU的决心。
当然,这对NTU来说𢇃亳不受影响,因为我猜以后会有更多NTU的毕业生出钱出力,少了
'南大'那堆白发老人何足惜?何足惧?
再说这一加强Singlish使用的'政策',定必受到数以千计爱校的“市长班”毕业的强人支持,Singlish在
中国推广,流行,大大的,指日可待!Singapore Brand Name远播中国,就是好!

Anonymous said...

今天又见曾渊昌教授以'瀆'为题在早报网站上所发表的评论,其中最后一句
“一个人如果不懂华文,他很可能就会下令在他管得到的范围内禁止华文出现,........”
看来在新加坡不懂华文的'贵族'是越来越多了,懂华文的“贱民”则早已被压得抬不起头,
在当今中国昂然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敢于向美国挑战的两大强国之一,新加坡的
'领导'在过去半世纪以来处处显示出治国的无能与短视。
不过,我对曾博士的论调以为'只能讲英语的最后选择移民到英语国家'不敢苟同,从另
一个角度来看,懂英语的都满于新加坡的'皇恩浩荡',各种赐予他们的“特权”使他们
'打死不走'。
事实上,过去有多少'不受承认'的“山寨大学”的'毕业生'被逼离开到国外深造,回来的有
如'凤毛麟角',有多少华校生'走投无路'被迫'下海',一旦'名成利就',也正是他们离开这
个把他们视为'白痴'的'白痴国家'!
我在西方国家居住多年,交过不少来自新加坡的移民,他们绝大多数学贯中西,以华语
沟通不是问题。有一点共同的是他们都会尽早入新国籍然后毫不犹豫放弃新加坡公民权!

....... said...

麦考利(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被外派到印度,担任孟买公共教育委员会主任(1834-1838)。他在备忘录中说:“现在我们必须尽力促成一个印度阶层的形成:一个可以充当我们和我们统治下百万印度人之间沟通者的阶层,一个血统和肤色上的印度人,而品味、观点、伦理道德、智力上是英国人的阶层……”也就是通过英文教育,培养出一个崇尚英国文化的印度统治阶层,也有学者把它称作“语言精英主义”策略。

麦考利主义是否早已渗透本地高层呢?

Anonymous said...

刚拜读了'新国誌'中最新的一篇文章“新加坡教育专门培养出唯命是从的学生”,读后无限感慨,
我的其中一个孩子就是一个个性非常叛逆的孩子,在新加坡念书时屡屡挑战老师,甚至质疑
课本或指定读物的一些'敏感'内容,老师曾多次'善意'的提醒我,这个孩子若不'改正',恐怕前
途“无亮” hopeless!
二十多年前,为了两个孩子的前途,我们全家移民到一个已发展的OECD国家,这个孩子依
然'死性不改',他甚至经常在大学下课以后参予各种政治示威和游行活动,但这里的政治领袖
却非常重视与欣赏他,今天他已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出庭大律师。
我真不敢想像如果他留在新加坡,以他蔑视'权威'的个性,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Anonymous said...

有个年青人自称为中华复兴而读书,他报考清华大学,落榜。就去日本,
一所一所的学校考过来,统统落榜。再回国,在刚刚成立的南开大学注册学籍,
又遭南开除名处理。干脆去法国,可法国的学校也不认他,不给他文凭。
直到他万人之上,功成天下,却仍然不过是一个高中生,名叫‘周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