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22, 2010

从1949延伸.....(五)国麟和婉茹


国麟是萍芳的哥哥,我称他为伯父。虽然国麟和父亲以堂兄弟见称,国麟至少年长了二十岁以上。如果留在乡下,国麟可能是个耕田公(农夫),因为有一位在省城居住,膝下无儿的契爷的协助,国麟得以在广州岭南大学毕业,后来还娶了同学婉茹为妻。

岭南大学1888年创校,由美国美北长老会海外差会创立,是一所不隶属于任何教派的基督教大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1952年把岭南大学归入国立中山大学,结束了64载教育史命。

岭南是什么地方?苏东坡在惠州(当今广东省惠阳东)吃荔枝上瘾,写下《惠州一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黄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东坡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和杜牧的“长安回望绣成堆, 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使荔枝脱颖而出,在大江南北大行其道。

苏东坡对荔枝爱惜有加,甚至以牺牲仕途相许。“日啖荔枝三百颗”也许是苏东坡对广东话的误解,还原成广东话,应该是“一啖荔枝三把火”。若一天之内狂吞三百颗荔枝,体内便会燃起九百把毒火,不被烧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才怪!


说到荔枝,父亲记忆中的岭南荔枝湾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他孩提时代曾经跟国麟去过一趟,边划着小舟游河,边在水面采荔枝,颇有“我们俩划着船儿采荔枝呀采荔枝”的诗情,与乡下地方比起来是另一番画意。荔枝湾景色迷人,“荔湾渔唱”是明代羊城八景之一,渔民清早出江捕鱼,黄昏归舟,渔歌互答,乐也融融。 张维屏“千树离支四围水,江南无此好江乡”(离支,即荔枝)就是荔枝湾风光的生动写照。

驱车在荔湾路闹市兜一圈,竟然就是昔日“一湾溪水绿,两岸荔枝红”的水乡。


国麟是文化人,如果他在天有灵,应该不会反对我在这儿风花雪月一番。他的工笔画自成一格,晚年时还在台北搞个展。1995年上午,我登上内陆航机,从高雄飞往台北。第一次在台北富锦街跟婉茹见面时,就为客厅墙壁上的公鸡着迷了一阵子。

婉茹见到我先是无限惊讶,接下来恍如他乡遇故人,多少陈年往事陡地涌上心头。她说阿泰,很高兴四十多年后还能见到你,然后重复着父亲说过的故事:1949年,国麟放弃广州何济公制药厂的工作,跟着国民党到台北安家。直到仙逝前的那一刻,还很遗憾归不得的故乡的路,那不曾忘却的思念....。

我说我不是阿泰,阿泰是我的父亲。婉茹端详了一阵子,哦,哦,你不是阿泰,可是简直就是阿泰的化身,面容、谈话的语气都像足阿泰...。说着说着,婉茹又叫我阿泰了。

阿泰你记不记得那年溪水涨得厉害,我又赶时间去公塾教书,那时你只有这么大,划着舢板过来,把我载过对岸...。



父亲曾经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为什么这样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呢?父亲说婉茹是学校老师,出入穿着旗袍,不苟言笑。看到这么严肃的老师,能不惧畏三分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年国麟娶妻,父亲还是小孩,负责提灯笼迎亲。晚上玩新娘,小孩不懂事跳到床上去,婉茹说他们好顽皮。小孩以为婉茹在责骂他们,从此跟这个“新移民”打着心结。当年父亲把婉茹撑到对岸,婉茹竟然握着他的手,低头说谢谢,从此尽释前嫌。这里头所包含的最原始的人情与道理,能忘记吗?

婉茹说;乡下小孩子都比较好动,不爱读书,跟书香世家的文化差异似乎很遥远;又不晓得什么原因,总是对我这个外人不理不睬。阿泰你知道走夜路那个打着火的灯笼对一个女人有多重要吗?阿泰你小小就会撑船,帮了我一把,对你来说或许是个小小的善举,但对我来说就是那盏心灯啊!


那个晚上,婉茹还是兴致勃勃,很high。咏琪(婉茹的女儿,我称她为表姐)表示这么多年来,婉茹很少这么兴奋一整天。把藏了将近四十年的心事斗出来后,心情格外舒畅。分手时,她还是吩咐我阿泰要多多保重,四十年前我们是一家,四十年后我们要继续保持联络。

此情此景,我不介意继续冒充阿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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