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23, 2016

丛林深处的玛雅文明

源自热带雨林的玛雅文明


过去学历史,四大古代文明都在大河流域的孕育下茁壮滋长:埃及-尼罗河,中国-黄河与长江,印度-恒河与印度河,巴比伦-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

即使是新加坡,短短的新加坡河同样是开埠后百多年来的经济命脉,商业活动都围绕着河的两岸。

中美洲的文明起源是个例外,玛雅文明崛起于茂密的热带雨林,而不是普遍印象中的河的两岸。

玛雅与古希腊文明的相似之处,就是松散的政治制度。玛雅从来就不是一个统一的强大帝国,整个玛雅地区分成数以百计的城邦,分布在今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Yucatán Peninsula)、危地马拉(Guatemala)、伯利兹(Belize)、洪都拉斯(Honduras)和萨尔瓦多西部(El Salvador),涵盖面积388万平方公里,约等于1/4个中国。

(中美洲地图。图片来源:互联网)

(玛雅人的分布图。图片来源:互联网)

玛雅城邦之间采取联盟的政治体制来维护彼此间的利益。玛雅各城邦具有相同的文化特征,使用同样的语言、习俗、衣着、婚俗、宗教信仰以及艺术风格。玛雅文化圈就这样经历过三千多年。

吊诡的是,古代玛雅人的生产力只停留在石器时代,因此没有金属工具,没有猪马牛羊,没有轮车,没有小麦。这样的生活方式却发明了美洲大陆唯一有系统的书写文字、数学和天文体系,建设出叫人感叹,充满艺术感的宏伟建筑。

玛雅文明可划分为三个时期:公元前1500年至公元300年为前古典期或形成期,公元300年至900年为古典期,公元900年-16世纪为后古典期。

玛雅地区最早出现陶器是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这时印第安人的“农业革命”已告成形,培育出玉米这种既甜美又富营养的粮食。他们将玉米用石头磨成粉,再用玉米粉制饼干,在玉米饼上放些辣椒和豆类,然后在火炉上烘熟。

有了易种保收的庄稼,玛雅人开始定居下来,制作陶器,贮存玉米。

玛雅人自称为“玉米人”,他们的文明也被称作“玉米文明”。玛雅文明显然是建立在玉米农业的根基之上,玉米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所以定期祭拜玉米神。在玛雅人的观念中,神是玉米穗中创造出来的。

(洪都拉斯出土的玛雅玉米神像)

玛雅农民采用原始的烧芭式耕作法:他们先把树木统统砍光,过了一段时间干燥之后,在雨季到来前放一把火将树木烧了,灰烬用作土壤的肥料。每烧一次种一次,其后休耕两三年,有的地方甚至长达六年,待草木长得比较茂盛之后再烧再种。

到了古典期人口大增,必须通过毁灭森林来建立城邦,只好缩短休耕时间,造成土壤肥料不足,玉米产量越来越少。

在神权政治的体制下,玛雅王族和祭司认为这些“衰败的气象”是因为神生气了,于是建设更多神庙,期盼借助神力来扭转困局。当然,这样做的结果是浪费更多的人力和已经十分贫乏的资源,迫使玛雅人弃城而去。多年以后,处于低地的城邦都覆盖在热带丛林之中,守护着古老的秘密。

玛雅文明的起源?


大约在2万至4万年前,第四纪冰川使到美洲与亚洲之间的白令海峡(Bering Strait)的海平面下降、海面冰冻而连接在一起,成为海上陆桥。可能亚洲的猎人在追逐猎物时,无意间跨上了美洲大陆,此后的几万年间逐渐遍布美洲。

史学家张光直提出了“同源异质”说,认为美洲和中国的古代文化的相似性是“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发展的结果”,所谓“同一祖先”是指同样是蒙古人种,在太平洋两岸“平行而独立”地发展起各自的文明,他称之为“玛雅-中国文化连续体”。

中美文明起源还包括“非洲起源说”,非洲人在史前到过美洲,并且创造了文明。

当然最大胆的设想是“外星论”,外星人曾像神一样降临中美洲,创造了不可思议的玛雅文明。这个推论是基于那些精密的天文学、数学、历法和金字塔建筑都是文明的产物,对于几乎像原始人般,通过琢、磨、推、敲等方式来生活的古代玛雅人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来自地底洞穴的声音


过去对古代玛雅人的研究是通过地面上破落的城镇与神坛遗迹,现在的研究已经走入地底的洞穴。

现代玛雅人对过去的认知是通过口述的方式一代传一代,他们生活的地方没有大江大河,依靠的是丛林深处的地下水。他们带领墨西哥尤卡坦大学(Universidad Autónoma de Yucatán)的考古学家吉尔勒莫·德安达(Guillermo de Anda)潜入已成湖泊的地底洞穴,揭开了更多古代玛雅人的谜团。

奇琴伊察金字塔附近的灰岩洞,是通向阴间与神沟通的入口。图片来源:互联网

Guillermo de Anda通过450年前由西班牙人撰写的书籍,认识到玛雅人有活人祭祀的活动。当时的西班牙人通过殖民地主义者的武力,从原住民口中知道这些用作祭祀的灰岩洞的所在地。

对玛雅人来说,这些灰岩洞是日常作业的水源,也是通向阴间的入口。Guillermo de Anda把在尤卡坦半岛奇琴伊察(Chichen Itza)一个神圣山洞底部发现的127具尸体的骸骨拼凑起来,发现超过80%的尸骨很可能是311岁的男孩,另外20%主要是成年男性。

原来在16世纪初,西班牙人抵达美洲之前,玛雅人已经在丛林中修建了高耸的寺庙和精美的宫殿。奇琴伊察的玛雅神职人员在祭祀时,将小孩扔进神圣的灰岩洞,向神灵祈求肥沃的田地和雨水。

(灰岩洞底的小孩骸骨。图片来源:互联网)

根据路透社2008年1月23日的报道,Guillermo de Anda表示众神喜欢小孩尤其是雨神。雨神有四个被描绘成矮人的助手所以玛雅人用小孩祭祀作为直接与雨神沟通的方式。小孩经常被活生生地扔进山洞,有些小孩甚至被活生生地剥皮与肢解。

此外,在年度重大节日或者面临灾难的时候,玛雅人也通过血祭来取悦神灵,常见的做法是用石刀、动物骨头、荆棘等利器给自己放血。割破的部位遍及全身,有时是额头、鼻子、嘴唇、耳朵,有时又是脖子、胸口、手臂、大腿、小腿,直到脚背,甚至还割破阴部取血。在雅科奇兰(Yaxchilán)遗址,有一面雕刻精致的横楣,显示一名女子正在拉动穿透她舌头的带刺绳索,血液滴在身旁盘子里的树皮上,将这张血迹斑斑的树皮献给神灵。从她光鲜的穿着看来,不可能是平民百姓或被俘虏回来的奴隶。

(雅科奇兰的石雕:一名衣着光鲜的女子正在拉动穿透她舌头的带刺绳索,血液滴在身旁盘子里的树皮上,将这张血迹斑斑的树皮献给神灵。)

在奇琴伊察,每年年终都有一场球赛,比赛结束后必须进行人祭。最新研究显示,胜方的队长会被杀献祭。族人将他的头像刻成石雕,安置在球场边供奉,永垂不朽。

奇琴伊察的球场

墨西哥的阿兹台克人


阿兹台克(Aztecatl)是另一个存在于14世纪至16世纪的墨西哥古文明。跟玛雅人一样,阿兹台克人同样有活人祭、祭拜雨神等宗教仪式。这个石盒残片上刻的是阿兹台克的雨神Tlaloc。他手持罐子,从中倒出清水、贝壳和玉米棒,意为给大地施肥。这类石盒用来盛放典礼用品和祭品,也会用来保存往生的国王和统治者的骨灰。

阿兹台克的雨神Tlaloc)

这个石刻面具代表春天和重生之神Xipe Totec。他有着精心梳理的发辫,戴着圈卷形耳环,大张着嘴巴。Xipe Totec意为“被剥皮的人”,人们在春天典礼上敬拜祂,为祂披上人祭仪式剥下的人皮。阿兹特克人甚至与邻近部族定期展开战事,目的是为了捕获俘虏来活祭。

(春天和重生之神Xipe Totec)

身为现代人,对于这些以活人当祭品、剥皮、血祭等习俗难免心惊胆跳,并对获胜的一方被用来当活人祭祀感到不解。回头想想,玛雅人和阿兹台克人对活人所做的,中国人和白人的先祖都同样做过。

古人的人生哲学跟现代人不一样。玛雅人认为在祭坛上杀人活祭并非耻辱,被用来祭祀的人并不是普通的市民,更不是传说中的奴隶。牺牲者是有身份的贵族,皇室中最优秀的成员,或是最勇敢的年轻人,普通人是轮不到的。

人的一生无法不面对死亡,在自己人生最灿烂的那一刻把最好、最珍贵的生命奉献给伟大的神是神圣的任务。通过献祭,族人可以通过死者跟神建立起联系,享受神的守护和祝福。对牺牲者的来生,活着的家人,都是莫大的荣耀。

玛雅文化是否再造辉煌?


玛雅辉煌的文化被16世纪西班牙主教Diego de Landa烧毁了。现在的玛雅后人,没有人看得懂自己祖先的文字。玛雅人的历史 , 全靠西方学者对玛雅现存碑文雕刻的研究和考古来解译。

(西班牙的油画记述西班牙人登陆中美洲,印第安人透露民情,奠定了日后被统治的命运。图片来源:互联网)

(西班牙主教Diego de Landa)

有些现代玛雅人已经从村子搬入城镇。离开村子的生活等于离开自己的文化,接受“外来文化”的洗礼。有些玛雅人则希望通过祭神等活动来找回失传的巫术,学习人类和自然的和谐关系,找回流失的超能力。他们相信重新掌握与自然界沟通的能力后,玛雅人会再度崛起,将中美洲各地的族人组织起来,再造辉煌。

(现代玛雅人)

附注:2016年5月7日,配合大英博物馆珍藏特展,在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安排下,我分享了玛雅文明的相关研究。这是讲座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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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16, 2016

南洋早餐

咖啡、鸡蛋和面包是大家喜欢的早点。当年的咖啡店已经很流行这套传统南洋早餐。放在炭炉上烘烤过的面包略带炭焦味,头手用牛奶罐盖将面包表层的黑炭刮掉,配上咖椰、牛油、生熟蛋和店家自制的咖啡,就是一顿营养丰盛的早点了。咖椰、牛油的搭配有个美丽的俗名,叫做鸳鸯。


(传统南洋早餐)

(烤面包的炭炉有大有小,这是一般的格局)

喝传统咖啡少不了陶瓷制作的咖啡杯和咖啡碟子,从前商家还通过咖啡杯来打广告,喝咖啡吃早餐之余,可以获得新产品的信息。咖啡碟子是用来吃半生熟鸡蛋用的,以黑酱油和胡椒粉来调味。吃过鸡蛋后,把咖啡倒在吃完生熟蛋的瓷碟中,一来容易散热,二来连鸡蛋的残渍都不错过,鸡蛋的余香和咖啡一起喝进肚子里。

咖啡杯中有一款是以大红花图案来装饰的。大红花也叫木槿花(Hibiscus),是马来西亚的国花。在新加坡独立之前,新马人民可以自由的互相往来,不需要护照。大红花的咖啡杯在新马共用,一直沿用至今,咖啡杯所保留的正是新马曾经是一家人的历史。


(大红花咖啡杯在新马流传,说明新马共一家的历史)

至于那份传统早餐少不了的香浓咖啡,北方人喝咖啡,广东人不喝却“饮”咖啡,潮州福建海南人不喝不饮却“吃”咖啡。不论是喝是饮是吃,目的都是一样,让那杯咖啡流入胃里,齿颊留芳。

吃面包


现在烘焙面包所使用的是电烤箱,当年所使用的则是传统砖窑。面包厂日常作业是固定的,先起炉烧柴,将砖窑热至300度。清理炭灰后,将一排排的面包置入窑中烘烤。第一轮的面包只需烘烤5分钟,接下来三轮则分别为101520分钟。经过几轮烘烤,窑内的温度已经逐渐冷却,不适合烤面包了。


(砖窑烤面包所讲究的是老经验)

砖窑不像电烤箱那样可以通过自动化的感应器来调制温度,而是必须掌控木柴的质地、数量、湿度与温度等,凭的是老经验。此外,还必须处理炽热的炭灰,是一份辛苦的蓝领作业。

如果在家吃面包,一般上除了涂南洋风味的咖椰、白兰他面包油之外,还有入口的果酱,甚至更高级的澳洲牛油等。

在那个没有雪柜的岁月,咖椰牛油容易变质,花生酱逐渐成为替代的选择。打开花生酱的盖子,最先触目的是浮在表层,几乎整寸厚的肥油。食用前必须将整罐花生酱搅匀,否则刚开始时满嘴都是香滑的油脂,吃多几天后,底下的花生酱没占到肥油,都是硬邦邦的。

也许在那个年代,我们不是走路爬楼梯,就是跑步追巴士,运动量都很充足,对这些肥油有免疫力,怎么都吃不胖。

到了坐着的时间长,容易发福的当下,当年曾经风行一时的品牌,已经被打着无胆固醇又不油腻的标语的PlantersSkippy等美国商标所取代了。

南洋早餐的传统与现代


如果我们认为吃面包喝咖啡是新马华人的“传统早餐”,那只对了一半。其实南洋早餐并不那么传统,而是来自洋人家庭。早期的海南移民“跑洋船”,在船上当侍应生,有些则在洋人和西化的峇峇家庭当厨师。他们将西式的饮食料理南洋化,通过海南咖啡店将洋人的早餐转型为中式料理,加以普及化。这些海南咖啡店起源于上世纪2030年代,是单身男人常去吃早餐的地方。二战结束后,好些咖啡店业主放弃业务回去家乡,才逐渐由福州人取代。


(从前的咖啡摊。图片来源:NAS)

到了上世纪60年代,新加坡才有电视节目。在电视还不普及的年代,这些传统咖啡店成为平民大众聚会交际,边吃早餐边互通资讯的消闲场所。一路延续下来,今天我们还能吃到典型的南洋早餐。

现在到咖啡摊吃南洋早餐,那杯热腾腾的饮料还还融合了各种本土语言和民间创意。比如:

-咖啡加奶:Kopi
-咖啡加糖: Kopi-OO就是乌,福建话)。
-浓咖啡加糖:Kopi-O-GaoGao就是厚,福建话)。
-咖啡加少量的糖: Kopi-O-Xiu-DaiXiu-Dai就是少糖,源自广东话“少底”)。
-咖啡加多些糖: Kopi-O-Ka-DaiKa-Dai就是加糖,源自广东话“加底”)。
-咖啡加淡奶:Kopi-CC就是Carnation Milk,老字号“三花淡奶”)。
-咖啡不要奶和糖:Kopi-O-KosongKosong就是什么都没有,马来话)。
-浓咖啡不加水加少量的糖: Kopi-O-Ti-Lok-Xiu-DaiTi-Lok就是直落,福建话)。
如果想更换成其他热饮,可以选择:
-踢球:Milo Milo的罐子上有小孩踢球的图案。
-大家好:Horlick好立克。当年好立克的电视广告有“大家好”的歌词。

吃一顿南洋早餐竟然有那么多花样,请问你会不会“buay tahan”?(福建话+马来话:受不了。)


(当年典型的咖啡店一角)

Friday, September 09, 2016

人形净琉璃文乐座 Ningyojoruri Burrakuza

在博物馆的义务导览同事王东印和新山EHHE的文化人叶良的邀请下,出席了“亚洲木偶文化交流会”,见识了流传了三百多年的日本木偶技艺。

那是2016814日,柔佛Medini Mall,黑箱剧场。同台演出的有马来西亚槟城的“金玉楼春潮州木偶剧团”,以及日本大阪的“人形净琉璃文乐座”(Ningyojoruri Burrakuza)。

金玉楼春潮州木偶剧团弘扬潮州铁枝木偶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台柱吴慧玲(Ling Goh)虽然是福建人,却执着地维护着外曾祖母从潮汕家乡带来的技艺,演完大戏封箱戏后创建了潮艺馆,继续推广潮州传统艺术。

字正腔圆地上演了传统剧目《莲香戏鞋》后,吴慧玲在交流会上为观众介绍了已经 “长高长大” 的木偶。木偶从传统的八寸身高长到十八寸,目的是让无法挤到小小舞台前的观众隔远也看得到。木偶长大了,变得粗重了,舞动起来自然更考功夫。偶师必须一面把玩手上沉重的木偶一面演唱,通过灵活的双手将偶戏的细节表现出来。

金玉楼春潮州木偶剧团:莲香戏鞋)

日本木偶戏对新马观众而言则比较陌生,木偶戏是日本最主要的传统舞台艺术之一。“人形净琉璃文乐座”中的“人形”指的是木偶道具;“净琉璃”指的是日本传统戏剧,以说话为主,三味线(三弦琴)伴奏;文乐座指的是表演人形净琉璃,也就是偶戏的剧坊。

文乐(Bunraku)集说、唱、乐器伴奏和偶剧于一体。文乐“三业” 是偶戏表演的三大要素,“三业”中除了偶师和三味线乐师外,就是专门说唱叙事的“义大夫”。义大夫和潮州铁枝木偶师一样,俗称“九条喉”,一人担唱多职,负责给剧中的男女人物配音,根据角色和剧情的发展,变换声音和语气。感情丰富的义大夫  Yoshihodayu Toyotake 为我们示范了九种不同的语调,小孩、少女、男人、老妇、伤心、开心、痛哭、欢笑、嘻哈大笑,表演逸趣横生。

义大夫  Yoshihodayu Toyotake  和三味线乐师

木偶的表演形式方面,文乐偶师通常会穿上黑衣黑头套,躲在木偶后面。过去的木偶较小,只需一个人操作,如今的文乐表演,每个木偶都需要三位偶师一起操纵,头部、身体、胳膊和双腿都能在偶师的摆布下做出各种动作。文乐表演只有在三人之间的默契下,木偶的动作姿态才能达到惟妙惟肖的效果。

文乐表演只有在三人之间的默契下,木偶的动作姿态才能达到惟妙惟肖的效果

文乐以感情戏为主,善于细致地刻画人物表情。由于故事内容以历史剧为主,因此采用的木偶一般上都是“白面”人形,体型有大有小,大的木偶约十公斤,站在台上如真人般大小,眼睛、眉毛和嘴巴都能活动。我在交流会上见识的木偶重约三公斤,服装和面部表情都是制作大师们精工细做出来的。

由于文乐的故事内容以历史剧为主,因此采用的木偶一般上都是“白面”人形

在文乐偶师Minoshirou kun的指导下,我学习操纵穿着和服的白面女子,感觉木偶的每个关节都很灵活,人物的表情跟着关节的移动而丰富起来,不由得不佩服日本人作工的细腻。

在文乐偶师Minoshirou kun的指导下,我学习操纵三公斤重,穿着和服的白面女子。摄影:陈来顺

日本的偶戏起源于江户时代的大阪(1600年代),到了18世纪中期,独特的木偶剧舞台风格已经成型。舞台上有半人高的帷幕,三个偶师在帷幕后面操纵着木偶。义大夫坐在舞台上的平台上,在三味线乐师的伴奏下向观众交代剧情。这种舞台艺术于19世纪末正式命名为“人形净琉璃文乐座”。2003年,联合国世界教科文组织(UNESCO)正式认定文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文乐还有一大特点,就是整个舞台都是表演的场地。相比之下,传统木偶戏台只是整个舞台的一角,小小的戏台无疑局限了偶戏的活动空间,不像文乐那样能够充分发挥。

(日本文乐和潮州偶戏有撞击的空间吗?)

潮州木偶戏可能有类似的发展潜能与突破的空间吗?吴慧玲表示金玉楼春潮州木偶剧团曾经尝试过类似的演出,观众的反应亦相当热烈。她正在计划另一场类似的演出。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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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06, 2016

新加坡潮剧余韵——纸影戏

作者:黄坤浩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义务中文导览员

2015年三月农历初春时节去潮汕寻根。一路上,导游小吴忙于应付我们八个人所提的潮汕文化与美食等问题。对潮州纸影戏一项,也难不倒他。他说所谓纸影戏,是铁枝木偶戏的俗称。晚清以后,揭阳县十分盛行。纸影戏表演时,台内仅有五、七个人,包揽了生、旦、净、丑各行角色,又唱又念兼打鼓乐。导游小吴念了一句诙谐谚语,“手打鼓、脚打锣、口唱歌、头壳撞深波(大罗)。”生动地描写了纸影戏的前后台演出时的有趣情景。

铁枝木偶戏又为何叫纸影戏呢? 根据《百度百科》的资料:“纸影戏是用皮革或纸板平面雕刻成各种人物形状,透过灯光在棚窗纸幕上投影演出的一种戏剧形式。至清末,改影现为形现,将原皮革或纸版平面雕形改为木偶立体造型,木偶背部和两手各穿一根铁线,以供操纵表演。纸影改为木偶,但潮州人仍称为纸影戏。”

但是,我印象中的新加坡纸影戏不是这样的。记得第一次近距离观赏纸影戏,那是上世纪50年代吧,我刚上小学。我们一家人从坡底到淡滨尼乡下出席大表哥的婚礼。那天傍晚,姑妈在亚答屋前的椰林下大摆宴席,宴请很多村里的邻居。热情的邻居们还为大表哥请来了一班纸影戏,热闹极了。姑妈可乐得心花怒放。然而,不说你不知,邻居们是凑钱付戏班酬金的,这一来姑妈收到的红包钱自然少了许多,还要给大约十个男女唱戏的艺人提供饮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天晚上我好奇地注视那些男女艺人唱戏的表情。艺人们没化妆、不穿戏服,坐在椅子上,围着一张圆桌,一边唱戏文一边敲锣打鼓,也有的一人兼打几个乐器。那个有趣的情景,至今犹历历在目。 可就没有人耍弄铁枝木偶。

就是那一次之后,我再也没机会看到新加坡纸影戏,以为纸影戏在新加坡已成绝响。直至2015年初加入“新加坡潮州人网”, 从众网友的交谈中,才得知新加坡的纸影戏并没消失。七十年代,纸影戏还很吃香,中元节时,一天可演出两三台。从前,家里办喜事,店铺开张,过年过节,酬神庙会,都有人请纸影戏班到菜市场、寺庙或主人家献艺,毕竟一班纸影戏的酬金比一台大戏便宜。阔气的商家还请来两班,同时同地斗戏,观众还可以现场打赏。班主收到赏金后,即刻把打赏人的名字和金额写在长长的红纸条上,然后高高贴起来。这个打赏的方式,行内叫“加冠”。打鼓的一看到有人“加冠”,就带头敲起“加冠”音乐鸣谢。唱戏的就越唱越精彩,斗戏的气氛马上鼓动起来了。可惜当年的街边热闹与精彩已不再。

如今仅存的纸影戏大约有五六班,比较活跃的是“新荣和兴潮音”与“新怡梨兴潮音”。一年只演唱二十几场,演员已不能把唱纸影戏当正业。尽管如此,唱戏的都很投入,虽然坐着,仍有动作。其实部分演员是已经解散的前潮剧戏班的职业演员。可喜的是,现在唱纸影戏的有年轻人参与。在“新加坡潮州人网”不时有粉丝上载现场演唱的实况,确实是另一道叫人惊喜的人文景象。

(纸影戏。图片由“新怡梨兴潮音”提供)

导游小吴听了我反映新加坡的纸影戏, 惊叹潮州的铁枝木偶剧团(纸影戏)传到新加坡后,竟然演变成没有木偶的纸影戏。他说潮汕有业余戏曲爱好者在公社唱戏自娱,但与新加坡的靠唱戏谋生的性质不一样。根据我的观察,潮汕的铁枝木偶戏是跟着潮剧于一百年前传入新加坡。由于市场、制作费用与人才的限制,本地的潮州铁枝木偶戏班为了生存,不得不改以无偶的纸影戏继续营生。这个成本较低的曲艺演唱方式也是潮剧戏班淡季时维持生计的副业。这个新加坡仅有、独特的纸影戏,后来也叫清唱班,居然跨越了至少六七十年,艰难地支撑着,可谓奇迹。时代变迁,潮起潮落,随着职业潮剧团一个个走入历史,但愿纸影戏(清唱)能够绝处逢生,将潮曲艺术继续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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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02, 2016

柔佛振林山的炭窑村 Kampong Simpang Arang

“港”的回忆


在一个作息如常的日子,接到一位在美国定居的网友 Chua Kwee Eng(蔡桂英女士)的电邮。蔡女士的80多岁的母亲(张玉叶女士)在上世纪50年代从柔佛嫁到新加坡来,1957年实行公民权法令时,张女士跟着大家申请成为新加坡公民,多年来和其他四名孩子家人在新加坡居住。蔡女士来往新美之间,飞行已成为家常便饭。

蔡女士表示看了海人十八丁炭窑的文章,勾起了母亲和她的许多回忆。在蔡女士的安排下,我和张女士会面,进一步了解柔佛振林山炭窑的历史。这是长堤彼岸对火炭的记忆,这份记忆也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的交谈以潮州话进行。我曾经在潮州人创办的学校读书,小学时同学多以潮州话交谈,虽然我讲起潮州话来半咸半淡,但交谈起来还是挺投机的。这种语言技巧是过去新马华人的特长。

民国以来,中国南方人民延续着清末大规模下南洋的宿命,离乡背井到新马谋生。张女士的父亲离开潮阳,从汕头乘船来到柔佛,打拼一番后才将家乡的妻子和大女儿接到柔佛来。

他们先后在柔佛南部的DangaSungai Tiram Duku和KampongSimpang Arang 生活,以炭窑为生,砍伐红树、锯树桐、运输、造窑、熏炭等都亲力亲为。早年的炭窑是用红泥制成的,后来才改用砖块来造窑。为了方便采伐和运输,这些炭窑都建在“港”边。

我们研究新加坡和新山的甘蜜史时,认识到19世纪是种植甘蜜的高峰期,潮州人佘有进外号甘蜜大王,陈开顺则在1840年代接受天猛公达因·伊布拉欣的邀约,在新加坡率领一批潮州人到新山垦荒,开辟了地不佬河的陈厝港,后来柔佛的许多甘蜜园区都被潮州人垄断。这些研究经常会接触到当地的河流和港区,甘蜜港区设在河畔,通过河流将产品运输到主要港口和新加坡,因此一般上我们对港和河的概念就是河边设立了好些港区,港区有种植地和码头。不过张女士表示“港”跟“河”是不一样的,“港”是咸水的,河则是淡水的。炭窑靠近红树林生长的沼泽地,属于咸水区,种植红树林和熏制火炭的地方称为“港”而不是河。

关于“港”的概念,蔡女士也积极地翻查资料。初时我们认为由于江”和“港”的潮州读音非常相似,基本音都是“gang”,两者可能用法相同。例如通用的词汇有江河、江山、江湖等,南方人习惯称河为江,渡河也称为渡江,所以江河两个字是互用的。这是一贯的“南江北河”的论点。

不过现代人对“江”与“河”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南北”的概念,多了一层地域涵盖面的含义,大河称为江,小一点的称为河。

经过蔡女士进一步查证后,证实了潮州话中的“港”跟江河是有一些差别的。虽然港出自于江河,但港指的是河流的分支,也就是“支流”,可见港比起江河要小一些了。

我也询问了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的义务导览员王东印。王东印在新加坡北部的Ulu Sembawang长大,由于够ulu(偏僻),土地、河流和“港”的格局都很相似。虽然王东印是福建人,不过对这些名词的理解跟潮州人是一致的。

的确,只有让时光倒流,才能够理解在老人家的眼里,港是咸水区,河所指的就像中国家乡那样,是淡水的。

马来西亚的炭窑已经运作了八十多年,西马的炭窑分布在柔佛(可能有15个)和十八丁(约348个)。红树是制造火炭的原材料,树桐坚硬,水分蒸发后,火势特别旺盛。

红树林形成保护自然生态的天然屏障,让渔民和海番(海人,原住民,orang asli,sea gypsy)维持生计,因此马来西亚早在战前已经对红树林进行规划分配,不可随意砍伐。

(柔佛的红树林跟十八丁一样,都是受政府管制分配的)

张女士在柔佛出生,四岁从Danga搬到Duku港的下游(Sungai Tiram Duku),潮阳话称下游为“下港”。

Duku这种水果我们一般叫“鲁古”。早期的Sungai Tiram Duku岸边长满鲁古,因而得名。Duku港的下游是咸水区,平时洗衣服使用咸水,最后一过才用清水,这些清水还是大姐从上港(上游)挑回来的。

这样子每天来回挑水也不是办法,张女士8岁时,父亲决定举家搬迁到上港(Sungai Simpang Arang),一家八口在那儿住了五年,造窑制炭。

值得一提的是Duku港、上港、下港等都是七八十年前民间所使用的地名,就像新加坡的赌间口、十字路、水仙门等,都是来自民间的创意,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如今我们在谷歌地图上,轻而易举地看到 Sungai Tiram Duku 和 Sungai Simpang Arang 都是普莱河(Pulai River)的支流,印证了之前提及的河与港的概念。


(普莱河与支流的地形)

日治时期


张女士一家人在Duku港的上港(Sungai Simpang Arang烧窑制炭的日子,也是日本军国主义者侵占东南亚的时候。

日本占领柔佛后同样进行检证,民间称为捉人。张女士记得最初负责看管上的“日本仔”(日军)叫他们逃走,于是他们划着船,逃到芭窑底(山芭),走入树林里避难。

检证结束后,日本人把他们找回来,命令他们继续烧炭。在军政府的指示下,父亲根据日军的规格,造了两个炭窑,这些窑的体积比较小,也不耐用。此外,日本人不用红树,而是使用陆地上比较幼细柔软的树木来制炭。

Duku港是跟政府租用的地方,除了炭窑外,肥沃的土地也用来种植番薯、木薯和蔬菜。在缺米缺粮的日子,不只让张女士一家人填温饱,甚至吸引了当地的海番。

海番在船上生活,以捕鱼为生,日常起居煮食都在小船上进行。他们用大鱼(西刀鱼)来换取番薯、蔬菜和火炭。海番使用的语言听起来像是马来话,但又不全然是马来话,张女士家人听不懂,彼此用手势来沟通。

有海番来换取食物的日子,餐桌特别丰富。番薯配菜配鱼,那一顿晚餐的味道格外鲜美。

日本仔对这些食物兴趣不浓,他们进入屋子,看到白糖、棉布、咖啡粉和香烟都会随手拿去,不再干扰居民。他们只有找不到这些好料的时候,才会赖着不走。

在当地负责看守的日军也很自大,居民必须向他们敬礼,姿势不正确就会被打,大人小孩都不放过,张女士的父亲曾经因此挨过耳光。

日军发起狂来也会到村子里漂亮的女孩子。张女士的邻居被捉去后大家都以为完了,不久后她活着回来,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回事,彼此心照不宣。以后一听到日本仔,可怜的女孩就全身哆嗦,缩成一团。

日军可怕,鳄鱼同样杀人不眨眼,鳄鱼头一抬就叨着一个人,尾巴一扫就卷走另一头猪。张女士的亲戚的孩子在沼泽地被鳄鱼吃掉,从此心灰意冷,离开上港这块伤心地。

Kampong Simpang Arang 炭窑村


有了这些现实背景,2016814日,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驱车越过振林山第二通道,过了Gelang Patah这个热闹的镇中心后,行驶约4公里便见到Kampong Simpang Arang(炭窑村) 的入口。本来以为必须走一段黄泥路才能抵达炭窑村,其实不然,入村走的是柏油路,虽然路面凹凸不平,但行驶的感觉还是挺好的。车子穿越过农耕地和原住民村落(Kampong Orang Asli),抵达设在Sungai Simpang Arang河边的炭窑村。

原住民村落有政府建造的现代平楼,还有土地种植果树。若想加料,驾着小船沿着普莱河出海,不消半小时就可以满载而归了。“上岸”后的海人调整生活习俗,简朴的乡居生活消费低廉,又不需要像祖先那样在风浪中颠簸,大家都心满意足了。

(Kampong Orang Asli 原住民村落。摄影:叶惠萱)

炭窑村有两片毗邻的炭窑地,各有两个炭窑。第一个炭窑地段的主人林先生是当地人,跟他说明来意后,林先生热情的让我们四处参观,并解释柔佛的炭窑跟十八丁的异同。


(Sungai Simpang Arang:河上的红树林是柔佛火炭的来源地)

首先是十八丁制炭的原材料都是好料Bakau MinyakBakau Kurap),这类红树林需要20年的成长期,火炭主要出口到日本。柔佛炭窑使用的原材料虽然也是Kayu Bakau(Bakau 木),但只长6年就砍伐了,品质自然差些。

(kampong Simpang Arang的炭窑)

柔佛炭窑的火灶跟十八丁的炭窑也不一样。十八丁的火灶设在炭窑的门口,柔佛炭窑的火灶建在炭窑外,格局跟烧制陶瓷器的龙窑相似。

柔佛炭窑的火灶建在炭窑外,格局跟烧制陶瓷器的龙窑相似

那些锯好的约两米长的树桐也比十八丁的长了五分之一。十八丁的炭窑作业是将树桐垂直放在炭窑里。偌大的炭窑只能放一层树桐,窑上方的空间让空气对流,确保窑内的温度一致。柔佛的做法则是将树桐打横放,由工人一层层地交叉叠起来,直到窑顶。烘制的时间约50多天,虽然比十八丁每个月烧窑一次来得长,但每一次的生产数量较多,整体上产量不相上下。

柔佛的做法是将树桐打横放,由工人一层层地交叉叠起来,直到窑顶。这些工人是住在Kampong Orang Asli 的原住民

至于那些没有完全熏干,半生熟的树桐在十八丁称为黑金,柔佛称为柴头”。下次烧窑时将这些柴头放到顶端,就可以熏成火炭,不会浪费资源。现在我们终于亲眼看到被人骂为柴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半生熟的柴头

由于炭窑功夫完全靠劳力,林先生就地取材,雇用住在Kampong Orang Asli的原住民。交谈中才发现原来皮肤黝黑的林先生有一半Orang Asli的血统,他的父亲是当地华人,娶了原住民为妻。原住民交谈时所使用的是印尼群岛的语系,但有些词汇是马来语所没有的,外人肯定一头雾水。

林先生打趣地说道,他从来不在原住民面前显示自己的语言功力。工人没有警惕心,他才知道工人在背后骂他什么。


(Kampong Simpang Arang炭窑合照。左三穿粉红色上衣的男士就是主人林先生。后面坐在树桐上的是曾经在类似的港区居住过的王东印。摄影:陈来顺)

柔佛的炭窑不多,只足够供应给当地市场,用来烧烤肉干、烧腊、沙爹和海鲜,此外就是卖煮炒的小食摊。吃过炒粿条和沙煲饭的老饕都知道炭烧的食物味道格外鲜美,是煤气炉所无法比拟的

炭窑作业辛苦,利润不高,幸好马来西亚地方大,这块炭窑地每年的租金只需百多元马币。低廉的租费可以让业主养活自己一家人,亦为当地的原住民制造就业机会。

我们闻到了炭窑烟熏后排出的炭气,淡淡幽香之余飘逸着许多童年的回味,缕缕熏烟勾勒起缕缕感动。我抚摸着圆滚滚的树桐,一整天都手留余香,怎么也挥之不去。

(透出淡淡幽香的红树桐)

土窑


张先生经营隔壁地段的炭窑,他是张女士的堂伯的孙子,属于炭窑的第三代。我们参观时没有见到主人,不过员工给于我们温馨的微笑,招手示意我们随意参观。员工的五官突出,看起来同样是当地的原住民。


(张先生的炭窑,一个正在熏炭,另一个正在准备中)

(柔佛州政府刻意保留着这两个土窑,让我们见识了华人经营炭窑80年的历史

这片炭窑地还保留着两个土窑,也就是日治前用红泥制造的炭窑,已经不再使用。这些土窑就是张女士的父亲用来养活家人的谋生工具。

土窑乍看之下倒有点像是古墓,甚至可能是跟外星人沟通的渠道。柔佛州政府刻意保留着这两个土窑,让我们见识了华人经营炭窑80年的文化古迹。

此情此景,跟张女士所述说的陈年往事相互交错,叫我心头激荡不已,眼前的一切变得似曾相识:炭窑、江河、鳄鱼、红树、海番、日军、笑声、恐惧....。啊!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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