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02, 2016

倘若雨林有知 - 节录自《雨林告诉你》

作者:海凡
节录自《雨林告诉你》,马来西亚文运企业出版(2014年)。
图片是本博客网主加上去的。

前言(本博客网主)


樱桃红了,芭蕉绿了。

27年前的今天,也就是1989年12月2日,马共总书记陈平前往泰南,率领中央派的1188名武装部队成员跟泰国和马来西亚签下《合艾协议》后,正式结束了长达41年的游击战争。1930年4月30日在第三国际代表胡志明的见证下正式成立的马共逐步走入历史。

现在回顾反殖冷战的年代,好像是戏剧,好像是小说,好像是若有若无的事迹,又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当我在博物馆导览,提起新马曾经发生过一段影响了百万人的对抗性的往事的时候,触目所及的是许多惊讶好奇的眼神。

这段因不同的理想所缔造的历史,有集体主义的豪情,有血肉惊心的场面,有两代人的惦念感伤,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遗憾。许多改朝换代的争斗,许多农民起义般的情节,都浓缩在急促的新马建国的流程中。

海凡的《雨林告诉你》由马来西亚文运企业出版(2014年),前半部为小说创作,后半部为个人日记,表达了从勿洞回归新加坡,跟家人团圆的强烈意愿。全书以公正平和,发自肺腑的笔触来回忆反思那段自己选择的生活,是一部中肯、感人之作。

(雨林告诉你)

征得作者的同意,本博客节录了原文的某些片段,回顾一段反殖年代的新马史。


倘若雨林有知(海凡)


一月二十六日,晴


今天是农历年的除夕,明日就是马年,庚午年的大年初一了。

以前这正是队伍里最热闹欢腾的时刻,从外头农村背回来的劳军的物资,堆满了整个总务栈,被分派准备新年聚餐的烹饪好手已忙碌了几个昼夜;各个小队正加紧排练新春联欢会的节目,营房处处歌声、乐声……。除了耳目之娱,大伙更期待一顿丰盛饱足的团圆饭。

为了坚持长期斗争,部队日常三餐,都是杂粮饭,佐以定量分配的一二种菜肴。完全的白米饭加上任选任吃的佳肴,一年里头可就这么三几次。风味独特的勿洞广西扣肉,更是让人齿颊留香,久久回味!

可眼下和平村迎来的第一个新春佳节,却没有多少喜庆的气氛。丰盛的聚餐还是有的,只是心境却大不相同,人人各怀心事,吃过饭闲聊几句,大多各回小屋去了,寂寥、落寞像苍茫暮色转瞬间当头罩下。

我偏在这一两天病倒了,普通的感冒,但是使人终日恹恹,浑身疲乏。只好整日困守小屋。我这屋子四周空旷,一无遮挡,眼下正是旱季,午后的阳光直射,塑料水布晒得快融化,小屋里热得简直像个烘炉,那天向林军提起,要求在屋顶上再搭一个棚架,铺上树叶以挡阳光,只等病好后就动手。

忽然忆起年前读过的一首七律,欧阳修的《戏答元珍》,随手抄下来贴在竹桌旁: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           

二月二十二日,晴


阿石回来,今晚召集村民全体大会。主要谈两个问题:

1. 销毁武器:根据合艾协议,我们要在2月中旬以后销毁全部武器。四个和平村分别进行,我们这里是最后一批,订于2月24日进行。将采用烧和炸两种方法毁武。

2. 关于外出做工与和平村关系问题:根据与泰方谈商,具体的做法是在和平村建设时期,凡是和平村村民都要留村参与建设工作,才可接受泰方给予的每日22铢生活补贴,以及15莱地和建屋津贴。如果选择外出做工,则没有权利获得这一切利益,也即脱离和平村。

看来许多泰籍同志必须做出抉择。前一阵子那种两头挂的现象,以及由此造成的权利与义务分担不均的矛盾就此消除。而可能出现的新的矛盾是:选择脱离组织的人,在外头不会有多少好话,不得已留村的人没有工作积极性。

在谈到返马的时间问题时,阿石谈到特殊的会滞留两年才回!这是在协议中没有论及的,怎么会“无中生有”呢?什么才属于“特殊”呢?

对于履行协议,我们一步步在做,就剩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着:销毁武器了。而泰方答应的开路、发衣服,发第一个月的生活补贴费……在他们三方会议时,据说还在支吾,阿石说: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出问题?

实在不能不有前途未卜的那种困扰与茫然。
连日来都看到军工 组在清点武器,平日小心翼翼保管,片刻不离的枪支,现在成堆成堆的交叠在地上,像批废铁那样毫无光彩。接着还要在火光中和爆炸声中真正地变成废铁。

“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关于销毁武器,曾听到不少传闻及议论。根据合艾和平协定,我方将按照人头计数,自行销毁总数超过一千两百件的各类武器及剩余弹药(解散的人民军成员总人数1188名)。可是,先是有人把“自行销毁武器”,说成是形同集体投降的“放下武器”或“缴出武器”!就连英国广播电台(BBC),也曾报道说:“1989年12月2日马共和马来西亚政府签署和平协议,放下武器投降”。其后,在我方严正的指正后,他们对错误报道及时作出“更正”及“道歉”。

(1188名武装部队人员走出森林)

其次,是有猜测说,我们只是销毁小部分旧武器,大部分精良武器收藏起来,以备他日东山再起,就像抗日战争结束后的和平时期一样。这当然也是毫无根据的揣测。事实是,我们除了每名成员各拥有一支随身携带的武器之外,也有一部分的收藏,这些埋藏的枪械要如何处置正待讨论。前一阵子却有负责埋藏武器的成员,为了某些好处,径自向泰方透露并掘取一小批枪械,使得事态顿时复杂和紧张起来。

然而,和平得来不易。我相信,组织上会珍惜,每一个成员更会珍惜。任何精良的枪杆子不过铁器一件,要有人使用才成为力量。而在深刻了解到,战争已不再符合今日社会的情况之下,即便深山里藏有更多的枪械,问一问昔日的成员,还有谁愿意重返林海打游击?反应未可逆料!        

傍晚选举工作小组:林青、振新、我三人第一次开会,谈关于接下来选举和平村第一届管理委员会的事项。

我为何被挑选为选举工作小组的成员?难道是那天我向林军提出,选生产与工程小组时的草率之处而被注意到吗?

在其位谋其政,尽责做好就是。

二月二十四日,晴


今天是销毁武器的日子!

阿石郑重其事,亲自过问许多具体事务,他一再强调不好出岔子,以免对方看笑话。

马泰双方来见证毁武的官员不少。直升机飞了三架次,较低级别的官员则由陆路坐电单车进村。马方还有部分人员被挡驾在中途的陈坤车头。南洋商报报导了他们无法进村的不满。

期间来了一个勿洞电台的记者,也是光华日报驻勿洞通讯员。根据合艾协议,毁武不准新闻从业员在场,他在进入村内就被阻拦了,双方争执一阵,他说他是泰方邀请的,以国家新闻媒介的观察员身份参与,对于被阻拦愤愤不平。后来经由上头同意,让他参加了销毁武器的仪式。

记者要搞个观察员什么的看来不难,协议只拦记者,却拦不住不挂记者招牌的记者。看来正是这事件的新闻性、耸动性,使他们如此的千方百计、挖空心思,以图一探究竟!

烧毁枪械的火光我没看到,炸毁地雷弹药的爆炸声却震得人心颤栗!

一个用武器支撑起来的理想: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此时此地,无论如何是幻灭了。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陈平与太太随直升机来,听说她叫阿健。

四月十三日——四月十七日,晴


(探亲日志)

13日中午,在泼水节欢腾喧闹的勿洞街头接到了爸爸。当我们乘嘟嘟车前往旅店之际,突然一桶清水从天而降,车里搭客个个顿成落汤鸡。但满车人却乐滋滋地哄然大笑。这是泰国群众对家人再度团聚的一番祝福!

在勿洞停留一夜,14日租德士(每车1200铢)北上合艾,爸爸要带我去检查身体,这也是他仅隔一个月后又再抵泰的原因。

合艾不愧是泰南最大的都会,尽管不是十分现代化,但商品经济却相当发达,从地摊到超级市场,各种物品一应俱全。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比肩继踵。商贩向外来游客兜售货品,招徕生意的情景随处可见。

在热气腾腾的街道上闲逛,我总觉得精神恍惚,面对着琳琅百货,丝毫提不起劲;眼望着美味珍馐,更一点也钩不起胃口。虽然不至于像上回探亲时生病,但也只能是强打精神。不是我心不在焉,而是都市的喧嚣、烟尘和热浪,使我一时无法适应。

16日上午,爸爸带我去一间私人诊所,照X光检查肺部,结果很快就出来:正常。大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服了十年的抗结核药物之后,终于第一次从肺结核的阴影中走出来,合艾大街上的阳光格外的耀眼灿烂!心中的一块大石搬开了,也没去探究到底是这十年的抗结核药治好了病,还是这原本就是一场误诊?我长长吁了一口气,感到莫名的畅快。然而,十年抗结核药物所造成的对健康的损害,要如何使之恢复,却是接下去面对的难题。

在合艾的三天里,曾巧遇阿石、莲香、贺庆、陈燕、黄慧娥、阿钟及学武等人。最有意义,和让人惊喜的是与陈平相处了整个小时!

16日晚,由于爸爸次日一早要返新,我们正想早点休息。学武找到旅店来了,说陈平想见我们,来接人的车子就停在下边。

我带着莫名的兴奋和满腹的狐疑,与爸爸一起匆匆上了车子。

为什么陈平会知道我们在这城市里呢?原来我们为了寻找合适的诊所照X光检查身体,曾在这人地生疏、语言不通的合艾市里,像无头苍蝇似的瞎撞,后来巧遇曾在第三中队生活过的学武,他也帮忙探问,就在我们一来一往通电话交谈之际,陈平才知道有来自新加坡的家长正在探看孩子,因此特意相邀见面。

为什么陈平想见我们?这尤其是我想知道的。同车的一位叫老马的同志说,陈平常向他们提起,说:我们欠家属的太多了,有机会就应该偿还!我一时错愕,这真是闻所未闻。我和爸爸相互对看一眼,都不知说什么才好,车里瞬间沉静了下来。

陈平,这个在很长时间里,几乎就代表着马共的名字,深深地影响着马来亚的社会和历史进程,但在世人的心目中,却绝对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在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岁月里,他只在公开场合露过几次面:人们记得的一次是1945年,青年陈平代表马共参加抗日胜利游行;另一次是1955年12月28日的华玲和谈;再一次就是去年底12月2日的合艾和平协议的签订会议。

而且,他的神秘,他的讳莫如深,不仅仅是对世人如此,对我们一大批忠诚的追随者亦如此。我和我爸爸相比,与陈平的贴身接触,也就只多了合艾协议签订后,12月19日至22日他亲到12支队的森林营地传达的那三几天。

在我参加革命生涯中,尤其是在部队的13个年头里,陈平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党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文件里,出现在领导同志的政治学习课里,出现在同志们在各种场合的政治表态里,出现在那句极具概括性的口号里:团结在以陈平为首的党中央周围!

然而,陈平做为一个活生生的、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却从未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有两件事,曾经牵惹着我们对自己的领袖的眷念。其一是关于李进喜,那位当年为着华玲和谈,跟随陈田奇迹般地出现在北马边陲小镇仁丹的警卫员,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我所在第3 中队,第3 小队的队长顺光同志。偶尔跟他一起出发,闲聊之际,都很希望从他口中听到有关陈平的片言只语。但却总是失望,也许是华玲和谈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被当成是错误路线下的产物,避而不谈;也许是事关领袖,做为组织严密,有规定不能谈起。

其二是在1980年内部出版的一本刊物《火炬》中,阿元同志曾以小刘为笔名发表了一篇散文《榕树的故事》,写了他与陈平行军向北转移的途中,陈平和他的一番对话,用榕树由弱小而壮大,最后箍死附身的大树而耸立于林,来比喻革命力量的成长和最终取得胜利。“我们也会长得像榕树那样枝叶扶疏,最后变成庞然大物。”文章引起部队上上下下广泛的阅读兴趣,满足了同志们想多认识自己的领袖的愿望。同时却也引起了一阵争议,有人质疑,以寄生的榕树来比喻革命力量是否恰当?陈平是否确有这一番议论?记得当时还问到阿石那里,阿石表示这不是很好的比喻。而我是支持阿元的,我还说,列宁就曾指出:比喻总是跛脚的。 

争议没有最后的结论,然而文章一再勾起同志们对领袖的关注,却是不言而喻的。

我曾经不只一次暗自思忖,陈平,他到底在哪里?他在中国吗?那为什么我们曾听过多位领导同志上大课的录音,却从未聆听过陈平的声音?80年代后我们播映过许多从中国购得的电视剧及影片,我们也录制自己的音像作品,可却从未亲睹过陈平的身影?每一个新年头,我们都会听到领导同志转述的陈平对全体成员的问候和祝福,可总不见陈平的亲口倾吐。陈平,他到底在哪里?他怎么能够像阳光般照耀着我们,沐浴着我们,却让我们无从触摸?

他是领袖,他是偶像,甚至,他更像是个图腾!

在合艾和平协议签订的前夕,当我们听说陈平将亲自出席签字仪式,我们热切盼着那一天,除了那将是改变我们命运的一个转捩点,那也将使许多如我一般的同志,能第一次亲睹自己神往已久的领袖的风采!冥冥中依稀存在一个隐喻:见着陈平,迎来和平。

后来终于在营地握着陈平温暖而有力的手,终于紧靠在他身边拍了合照。

他与部队全体成员分别合影留念,从日出拍到日落。 拍照的时刻,庄严、凝重、激动、感慨、喜悦、悲怆……,述不尽的情感的暗流,在画面下潜行、奔涌。

一定有人心里在问:这个合照是对火红青春的一个纪念?是对游击生涯的一个定格?还是对曾影响、主宰过自己命运浮沉的领袖的一个挥别的手势?明日天涯,是否还有交集的时刻?

而眼下,做梦似的,陈平竟然邀约相见!见了面,我该说些什么呢?

当时,他已在陈燕家人下榻的太平洋旅店的一个房间等候着。握手寒暄后,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主要与家属聊天、拍照。爸爸很惊喜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机遇,兴奋地说了好一些话,我一旁陪着,许多话在心里翻腾,却嗫嚅着没有出口。

当陈平与他合照时,我们推过一张没有靠背的沙发凳让爸爸坐。陈平一见,即刻阻拦说:那里能够这样,我们应该平等嘛。说着亲自动手去搬来另一张也有靠背的沙发椅与他坐的并排在一起。

 ………………  

当我们重回喧嚣的大街,街灯透过混浊的空气,散射着暗黄的光,仿佛昏沉欲睡人的眼。车子往回奔驰,我来路时,想说、想问的话,竟一句未曾出口,我意识到,也许这一生再无这样的机会了!

一场持续了半个世纪之久,涉及了百万人之众的社会运动,坚持到最后仅余一、二千人,当发现它既不符合时代思潮,又偏离了本土实际,路愈走愈窄,甚至到了无以为继的时刻,何去何从?身为指引运动的领袖,能够高瞻远瞩,放开胸怀,审时度势,不失时机地,通过谈判使斗争各方获得“光荣的和解”,为忠诚的追随者争取到比较体面的结局,让他们能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重归故土、家园的怀抱。无论怎么说,这确是个有承担、负责任的作为。

身为运动的参与者,我能体会要寻求这样的方式,来解决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其中的艰辛、复杂,以及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我隐隐感觉:倘若没有陈平,没有他的坚决和诚意,没有他的领导和魄力,新时代、新机遇、新生活也许永远都不可能!

而做为革命者的初衷,本就准备为追求理想而牺牲,“青山处处埋忠骨”——半个多世纪以来,多少先烈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的生命!我们作为幸存者,终究迎来得之不易的新生活。这么一想,我为在刚刚度过的那难得的一个多小时里,却始终没吐露心里话,感到释然了。

车窗外,光影斑驳的街景一掠而过,宛如扼不住的时光的流,在身傍瞬间远去,细节无从复辨。在城市闪烁的灯火之外,在广漠无涯的天际,还能窥见一抹隐约的远山——那是泰南莽莽苍苍的雨林。如斯生机勃发的雨林,在长夜里沉沉睡去了吗?就像我们身上的往事?那曾经是我们耕耘抱负、寄寓理想的雨林!漫漫数十个寒暑,雨林中多少跋涉的足迹!倘若雨林有知,它要告诉世人的,将是一个个怎样的故事?

(   四月十八日补记)

(远处的山峦就是当年马共活跃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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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November 25, 2016

大英博物馆珍藏展中的中国珍品

敦煌普贤菩萨


今年初在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举行的大英博物馆珍藏展中,有两幅唐朝年代绘制的敦煌普贤菩萨和广目天王的绢画、北宋时代的汝窑瓷器、明朝的外销与御用青花瓷、唐三彩等。从文物的立场而言,敦煌绢画与北宋汝瓷反映了战乱年代的特殊意义,朝代的盛衰跟人的行为表现轻易挂钩。

由于敦煌的绢画年代久远,色泽显然褪淡了许多,对灯光特别敏感,展示一年就得收藏起来,保养10年才能见光。能够在新加坡跟敦煌普贤菩萨结缘,也算是普世的幸福。

普贤菩萨是汉传佛教四大菩萨之一(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普贤菩萨),象征理德、行德。绢画中的普贤菩萨坐在莲花座上,骑着六牙白象。

敦煌绢画:普贤菩萨

六牙白象原为菩萨所化,象征“愿行广大,功德圆满”。六牙是佛法中的六度万行,象征着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

白象有四如意足,又叫四神足,代表抵达解脱的境界,成就佛果所需要的四种力道:欲如意足(欲神足)、精进如意足(勤神足)、念如意足(心神足)、思惟如意足(观神足)。

据《因果经》记载,释迦牟尼从蔸率天宫降生于人间时,乘六牙白象,其母摩耶夫人昼寝,梦六牙白象来降腹中,遂生释迦。

关于为何唐朝的绢画会成为大英博物馆的珍藏,事源19001915年间,英国探险兼考古学家史坦因(Aurel Stein)三次率领团队前往中亚。1907年,大英博物馆和印度的英殖民地政府联合资助第二次远征,在甘肃敦煌莫高窟的第17窟藏经洞内发现隐藏了近千年的数千幅汉传佛教绢画和手抄纸本。

史坦因以赞助维修寺庙为由,跟掌管人王道士达成协议,取走卷轴和其他文物。

王道士是否真的不识货?或许并非如此。王道士曾经一级级地禀告过地方官,甚至致函给慈禧。不过晚清政府腐败,国运式微,对这些唐朝文物置之不理,才会流落海外。

北宋河南汝窑的圆盘


来自北宋河南汝窑的圆盘是乾隆的珍藏,曾在1779年对这件器皿“点评”,盘底刻上皇帝的铭文。

汝窑烧制上釉后的瓷器为淡青色,色泽像鸭蛋壳。圆盘可能是在1923年故宫大火时被烧过,因此一些部分呈粉红色与褐色。大火后圆盘“莫名其妙”地流入民间,落在英国收藏家George Eumorfopoulos手中,最后由大英博物馆通过公开筹款购得。

(乾隆的珍藏:汝窑圆盘


(圆盘底部有五个芝麻支钉和乾隆铭文:赵宋青窑建汝州,传闻玛瑙末为油。而今景德无斯法,亦自出蓝宝色淳)

汝窑生产时间很短,开窑20年就在宋金战火中被毁了。由于烧造时间短暂,只有70多件珍品流传下来。汝窑烧制的瓷器色泽独特,深得帝王欢心,因此有“宋瓷之冠”的美誉。汝窑位居五大名窑之首,与同期的官窑(河南开封)、哥窑(浙江龙泉)、钧窑(河南禹县)、定窑(河北曲阳)合称“宋代五大名窑”。

相比之下,外销瓷走的不是“传统”的淳朴典雅的路线,而是以花纹图案取胜,有些还会以中式佛塔庭园,舞蹈造型等为主题,手工精巧。


(手工精巧的明朝外销瓷)

中国制造精美的御用瓷器和迎合外宾口味的外销瓷时,世界各地的陶艺制作还停留在陶器的阶段,因此中国瓷器取代了丝绸,成为中外贸易的珍品,出现了“Chinaware”这个独特的中国古代文明结晶。

这些古代文物落入外国的博物馆,反而获得妥善保存,到底是文明的幸运还是文明的讽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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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22, 2016

炸弹落在牛车水

作者:黄坤浩,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义务中文导览员
刊登于《联合早报·文艺城》2016年11月10日
本文是没经《联合早报·文艺城》删改过的原创作。
照片是由本博客网主添上去的。


日本人侵略新加坡时,彼得是个年轻记者,任职于海峡时报,这是一家英文大报。他从小在牛车水长大。家住摩士街(Mosque St)。摩士街最出名的地标是英殖民政府建造的一座四层楼房子,俗称“皇家楼”。

(摩士街的皇家楼)

由于职业的关系,彼得消息灵通。很多小道新闻还是牛车水邻居们告诉他的。我们现在就跟彼得回到74年前牛车水第一次被日本轰炸的历史现场。

这是1941127日的星期天夜晚。牛车水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搓麻将的朋友正在灯下噼噼啪啪展开围城之战。著名的宵夜区生意正红火呢。

凌晨2点,彼得在灯下赶完了一篇新闻特写。内容是讲牛车水市民齐心合力在皇家楼建防空壕与积极参加空袭演习。他再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伸一下懒腰正要躺下睡觉的时候,“铃铃铃”报馆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128日凌晨115分,白思华中将接到日军已经在马来亚东北岸登陆!”

这下子睡意全被赶走了。刚才那个电话还说,总督已下令逮捕日本驻新加坡总领事。很吊诡的是,总督今天原本要跟日本总领事共进午餐。采访主任还特别吩咐彼得紧紧跟好这条新闻。  他赶快扭开无线电收音机,然而,没听到马来亚战争爆发的新闻。他很想告诉住在海山街的表弟,但是,这是绝密新闻,英国人还没宣布,他要面对泄露机密的处分。

128日凌晨3点,楼下的街灯照旧亮堂堂的,搓麻将的声音照旧噼啪响,收音机照旧吱吱叫。彼得摇了几次电话到报馆去,电话那头的铃声拼命地号叫,报馆里的人好像都跑光了。

128日凌晨4点。彼得心里总有一种会出大事的感觉。天亮的时候,他可能会忙得不可开交。4点是上茶楼“吃早点”的时候,对,吃了个饱,然后去报馆探个虚实。

当时的摩士街有大东茶楼和南唐茶楼,去哪家好呢?表弟喜欢去大东饮茶。好,就去那里吃包点吧,也许会见到表弟。

(摩士街的大东酒楼)

街上的灯还是亮堂堂的。走在街上, 袭人的寒意,提醒了彼得12月是赤道最冷的雨季。他三步并成两步跑,一下子就上了大东的二楼。哇,好热闹啊。

彼得正想找个好位子,突然间,几声石破天惊的雷声把二楼的客人給震呆了。不少客人躲在桌子下。有的口含烧卖,有的嘴边露鸡脚,有的喉咙噎着虾饺,瞧他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可笑的是,那边有个傻小子手里抓着一个大包,不知道如何是好,呆若木鸡。平时“伊哇鬼叫”的跑堂现在不敢跑了,像一个泥菩萨,手里提着大茶壶,倾斜着的壶口正流着冒烟的茶水。最可怜的是,那个点心妹蹲在“推车”旁发抖,抽抽搭搭得哭起来。三楼厨房垂下一篮子的食物,没人去接,只见篮子在半空晃来晃去。

正当大家想动一动身子的时候,又听到一声炸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从远而近,“唏……嘘……”好像在大东茶楼的天空。彼得大声喊道“不好,飞机丢炸弹,趴下,快趴下!”两分钟后,好像有笨重的东西,轰然落到屋顶,大家捂着耳朵,准备接受另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可是,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三楼的伙计向楼下喊话:“有一个铁桶大的鸟蛋落下来了!”

彼得也向三楼喊话:“是炸弹!是炸弹!,快逃命!”

二楼三楼立刻乱成一团,窄小的楼梯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在一片尖叫声中,彼得顺手抓一个大包往嘴里塞。幸好,炸弹失灵,没有爆炸,只是卡在三楼的厨房里。

彼得到了楼下,我的妈呀,路上都是人,一片嘈杂声,惊慌的人群聚在马路中间,议论纷。彼得走进人群中去,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希望能发现表弟。

人群中,有的说刚才的雷鸣声是飞机扔炸弹的声音,有的说是新加坡海上舰艇向日本飞机发射炮弹的声音。如果真的是敌机来轰炸,为什么街灯还亮着呢?更可怕的是,政府为什么没有拉响空袭警报?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身上裹着一条被单,被单上都是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他是从帆布床上被震落地上

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声说,豆腐街死了很多人。彼得快步拐入豆腐街, 看见马路中央出现一个大窟窿,许多人被飞起来的炸弹碎片击中,满脸是血,痛苦地呻吟。炸弹也打中了大马路街口的耀发镜庄、森泰当铺和星洲书局。伤亡人数有十几个。市民在街上乱跑、慌慌张张,不知所措。

彼得走去耀发镜庄一看,店口围着一些人,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半小时前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有两名学徒一同睡在店里的一张割玻璃的长桌子上,其中一人被来自海山街口的炸弹碎片击中,当场丧命。睡在他身旁的一个弟弟,看到哥哥血肉模糊,死得很惨,吓得 魂飞魄散。

 “表弟,表弟?你在哪里?”彼得蓦然想起自己的亲人。他几个月前刚从东莞来牛车水。

这时候,有人来告诉彼得,海山街有人被炸死。他突然意识到在海山街工作的表弟会不会有灾难。他立马跑去隔邻的海山街。只见很多人站在南园茶室的外面。听说有一个工友当晚因留下来看店,结果在睡梦中被炸死。彼得粗暴地推开人群,挤进去一看,一个男子、脸朝下、身体俯卧,身上还穿着彼得买給他的那件新衣。“不,不可能是表弟。他不在南园打工!”彼得用那微微颤抖的手,慢慢翻转死者的身体,往他脸上一看。“肯定不是表弟!”

彼得看到四周一片狼藉,哭泣声断断续续。他心头冒着一股怒火,冲进店里借个电话。他联络上警察局的新闻处。

 Good morningInspector Thomas is speaking。”

 “海峡时报记者彼得。”

 What can I do for you?”

 “牛车水有空袭!为什么不见警察和救护车?为什么不拉响空袭警报?”

 “别害怕,那是演习呀!”

 “演习?告诉他们,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他们炸毁了牛车水,炸死了几条人命,你说那是演习吗?”

彼得用广东话丢下一句粗话,挂上话筒!

Friday, November 18, 2016

海洋法与新加坡

南中国海对新加坡有战略意义吗?


在国家博物馆导览时,最常碰到来自大中华区的访客。他们对中国的近代史了如指掌,但很希望多了解先民下南洋后跟家乡所维系的那一条生命线。我们往往在这方面有许多交流与互动,甚至忘了时间。

从前的海上丝绸之路的年代,南海(南中国海)是下西洋的必经之路,中国帆船穿越过新加坡海峡,经过淡马锡(新加坡),续程印度甚至非洲,完成海洋贸易的壮举

来自西洋的船只来到东方,从南海将中国瓷器、茶叶、丝绸运到中东和欧洲,途径新加坡,将马来群岛的香料也一起运到西方,制造了许多财富。

Bellin, J. N. (1755)地图:从前的新加坡也称为石叻坡Salat Buro,绝后岛(圣淘沙)也叫长腰岛 Pulo Isle Panjang。不过到底长腰岛指的是新加坡本岛或是绝后岛,有不同的解读。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英国人将新加坡视为跟中国做生意的理想中途站,在新加坡设立贸易网络,逐步发展成繁忙的商港。

到了清朝浩瀚移民的大时代,一船船的广东省和福建省华工、妇女和反清志士沿着南海水路下南洋,当时甚至流行带着种子和棺材下南洋之说。万一漂流到荒岛,可以种植来养活自己,万一途中死去,到了异域也可以找块土地下葬。实际上,万一在船上病逝,尸体就会被扔下海,避免传染病蔓延。

新加坡作为东南亚的人口集散地,猪仔华工、被卖身的妓女妹仔(奴婢)、种植员工和矿工都先到新加坡,然后运送到印尼、马来亚各地。19世纪中叶,南非、澳洲、纽西兰等地的管制华工入境条例还没实施前,新加坡成为海路中途站,让这些华工航向更遥远的地方,打造他们的淘金梦。

清朝跟外国开战,屡战屡败,终于领悟到自傲落后的结局,于是派遣官员前往西方取经,学习洋人的管理与科技。官员在新加坡停留时,由英殖民地政府和华人商贾款待,对新加坡的繁华景象赞不绝口。

(20世纪初的新加坡源顺街 Telok Ayer Street。图片摄于海唇福德祠)

孙中山搞革命,康有为百日维新失败逃亡,新加坡是他们必经之地。

中日战争爆发,新加坡成立筹赈会,为中国抗日筹款,并派遣三千多人的华侨机工,在蜿蜒的滇缅公路上为重庆的基地运送物资,日军的炮弹下死了一半。躲过敌人炮弹的,却躲不过自己人的无知,留在“祖国”的机工在文革时不幸丧命,命运是一首悲歌。

徐悲鸿来新加坡画画为抗日筹款,最后之行在新加坡居住了两年,直到日战蔓延到新加坡来,才继续逃亡之路,辗转回到重庆。

(徐悲鸿在新加坡画下的名画“放下你的鞭子”,主角王莹因为“抢”了江青的一部电影的女主角,被怀恨在心,文革时期死于狱中。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美术馆)

上世纪7080年代,越南船民投奔怒海,在南中国海上漂流。根据难民的反馈,独立不久的新加坡是最人道的国家。多年以后,他们还会回来看一看这个亲切的老地方。

作为一个串联东方和西方的商港,新加坡90%的贸易都通过海洋。新加坡去年的国际旅客达1500万人次,是全球第五大的国际流动人口的城市。

新加坡一路来就是这样,为来往南海的船只和后来腾云驾雾的乘客提供方便。有些过客落地生根,有些桑梓情深。

新加坡一路来都不是南海争议当事国,但是作为一个依赖开放的海洋和天空来生存的国家,南海是连结新加坡和全世界的重要通道,南海的安全与自由跟新加坡的存亡息息相关。

新加坡不是大国,没有强壮的臂力跟人“拗手瓜”,只能依靠国际法规行事。例如跟马来西亚的白礁争议,最后就是通过海牙的国际海事法庭解决的。

大国基于自己的利益和各种依据,往往不会遵守国际法庭不利的判决。最近中国就南海九段线的历史性主权拒绝海牙的仲裁,既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大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沿着这条线路,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最近的南海争端上,新加坡要求声索各方谨守国际法、尊重海洋法的判决、不妨碍航海和飞越自由。

南海的直接声索国有中国、越南、菲律宾、文莱、马来西亚和印尼,这些亚细安(东盟)国家对南海的主权诉求,主要是依据1994年生效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不过亚细安国家“各怀鬼胎”,做法不一致,新加坡总理李显龙较早前发表的谈话,以及8月的国庆群众大会上的解说,所面对的竟然是亚细安的缄默,变成强为亚细安出头,感觉上似乎被孤立了。

为何亚细安不同一鼻孔出气


9月份在中国举行的G20峰会,印尼总统佐科出席印度尼西亚投资论坛时表示: “很高兴再次访问中国,我201410月上任后,第一次国际出访就来到了中国。当时中国还是印尼第十三大外资来源国,而现在已上升至第三位。我们一起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但还要做得更多。” 中国企业对印尼投资累计已超过88亿美元,占中国企业对亚细安累计投资总额的七分之一,印尼已成为中国在亚细安最大的投资地点。

去年佐科访问中国时,双方已经签署了有关在基础设施建设、航空航天开发、海上搜救等方面开展合作的共8项协议,其中包括有关印尼首都雅加达至万隆的高速铁路建设的备忘录等。全长150公里的雅万高铁已经动工。

对于佐科提出的海洋国家构想,中国已经表示为港口开发和岛屿间的通信设施建设等提供400亿美元的资金。

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10月访华,中国淡化了针对南海仲裁案的言论,表示中方一贯致力于同包括菲律宾在内的当事国通过磋商和谈判来和平解决有关争议。 “我们愿意继续同包括菲律宾在内的南海有关国家积极探讨在南海开展务实合作,共同致力于地区的和平稳定,实现南海有关国家的共同发展。”

这是杜特尔特上任三个多月来的首次国事访问,跟印尼佐科一样,首次以总统身份出国就访问中国。杜特尔特的中国行被称为是中菲关系的“破冰之旅”。过去在阿基诺三世的六年总统任期内,阿基诺为了迎合美国,在南海问题上不与中国谈判协商,使得两国关系降到冰点。杜特尔特上任后,与中国谈判协商,为菲律宾的经济找到出路。

杜特尔特访华的成绩单相当靓丽,签订了价值135亿美元的协定,包括用于支持菲律宾基础设施建设的90亿美元的贷款(中国政府提供60亿美元,中国银行提供30亿美元的信用贷款)。两国多个部门签订了13项谅解备忘录,包括经济、动植物检疫、农业、旅游、产能合作等。

中方允许菲律宾渔民进入有主权争议的黃岩島海域捕魚,解决了最迫切的民生问题。

杜特尔特被传统媒体丑化为口出狂言,讲话不经大脑的政客。许多在新加坡工作的菲律宾人不看传统媒体,而是通过互联网来传达讯息。他们眼中的杜特尔特面懵心精,亲民随性,没有架子。从他漂亮的将南海危机化为转机,就可看出政治家的功力。

菲律宾之后,马来西亚首相纳吉访华,签署了30项不同领域的协议及谅解备忘录,全面深化两国关系。这是纳吉2009年上台以来第三次访华,两国的双边贸易将近1000亿美元(2015年)。相比之下,新加坡跟中国的同期贸易额约900亿美元,比马来西亚少了10%

马航摆脱了MH370飞机神秘失踪,中国旅客杯葛马来西亚的阴影,明年1月起将增加飞往八个中国城市的11条新航线,让往返两国的航班增加35趟。

纳吉此趟访华最具标志性的,莫过於首次对中国展开了军事贸易,顶著异议与压力,向中国购买了四艘濒海任务舰。

纳吉刚向国会提呈2017年財政预算案,访华期间谈妥了几个合作项目,中国政府將提供全额低息贷款给大马政府,以承建预计在2017年初动工的东海铁路计划。阿里巴巴集团创办人马云将担任大马政府数码经济委员会的特別顾问。

看到这些利益重大的合作项目,不难理解为什么南海的直接声索国都不声援新加坡了。

樟宜海战与海洋法


回望新加坡所坚持的必须遵守的“海洋法”,起源确实跟新加坡的地缘环境息息相关。那是1603225日,也是新加坡(Sinca Pora)首次明文记载在西方航海史里。这场因海上掠夺的行动所引发起的“樟宜海战”(NavalBattle of Changi),是一场富有历史意义的海上战役。

17世纪的南中国海和东南亚的海域和香料贸易,完全由葡萄牙和西班牙所垄断。后起的荷兰为了分一杯羹,通过柔佛王朝和渔民暗中协助,2月25日在新加坡外海截获了葡萄牙的“卡塔尼娜”号(Santa Catarina)。由于船上的中国瓷器、本地香料等货物的价值,占了整个荷兰东印度公司总值的一半以上,掠夺行动可能受到荷兰国王的包庇。葡萄牙向欧洲法庭(教会)申诉,但荷兰的律师则指责葡萄牙船只影响了航海安全,双方僵持不下。

(运载中国外销瓷的克拉克船(Carrack)模型。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为了此事,葡萄牙动用海军和船队封锁柔佛海峡和新加坡海域,并占据柔佛王朝的首府Johor Lama。当年10月,荷兰海军在哥打丁宜的渔民的协助下围攻旧海峡(柔佛海峡),以四艘远洋战舰对付约四十艘葡萄牙小船。葡萄牙不敌,先往白礁和南中国海逃去,后来回到峇淡岛重新组织起来。

葡萄牙早在1511年就占领马六甲,在东南亚海域活动了近一百年,对这里的海域非常熟悉。人“海”生疏的荷兰海军,照理占不了葡萄牙的便宜。Johann Theodore de Bry的记录提到柔佛苏丹间接参与,协助荷兰海军。柔佛苏丹原为被葡萄牙占领的马六甲王朝的后人,背后的意思显而易见了。

柔佛王朝有荷兰帮他们出一口气,乐得隔岸观火,王室在丹娜美拉(Tanah Merah)和荷兰旗舰上看这出戏。

根据Johann Theodore de Bry的地图和记录,葡、荷在10月初开战,16031010日的第三战也是最后一战,在樟宜外海、白礁和峇淡岛之间的海域发生,最后葡萄牙海军战败了。Johann Theodore de Bry为这海战刻画的地图上标出了各个地名和沿海的地标。新加坡的名字出现在地图上,可见在那个年代,新加坡并不是个寂寂无闻的不毛之地。

Johann Theodore de Bry的樟宜海战地图。图片摄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经过了“樟宜海战”,欧洲各国开始注意海上贸易所引起的利益争议,于是以欧洲殖民者的价值观和切身利益,促成了海洋法与各公约的讨论和制订。许多数百年前的原则和理论,都成为今天《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基础。

今天的新加坡,就是依赖西方的海洋法来争取赤道北半球的生存空间,相信这也是为何新加坡总理要强为亚细安出头的主因。新加坡熟悉西方的经商之道,问题在于对东半球的中国和亚细安各国的文化与处理事务的方式,我们了解多少。

相关链接

Tuesday, November 15, 2016

“龙牙门”美谈 Dragon Tooth Gate (二之二)

《瀛涯胜览》与《顺风相送》


随着郑和三下西洋的马欢在《瀛涯胜览》的“满剌加国”条写道:“自占城向正南,好风船行八日到龙牙门。入门往西行,二日可到。”

明朝的导航手册“海道针经”之一的《顺风相送》,“暹罗往大泥、彭亨、磨六甲”条写道:“往来须寻白礁为准,打水十五托。礁在帆铺边马户边,亦不可近屿,防浅,打水八九托正路。用庚酉五更入龙牙门,流水急,夜不可行。出门了又过淡马锡门,用庚酉并辛戌针三更取吉利闷山。乾亥三更取毘宋屿,打水廿五托。单乾五更取射箭山。乾戌五更取五屿,打水廿五托。前去昆峷,一更即磨六甲港口也。”

《顺风相送》的“磨六甲回暹罗”条写道:“五屿放洋,巽巳针五更船取射箭山。单巽五更取毘宋屿,南边有浅。用辰巽五更取吉里闷山。沿昆峷使北边,用乙辰三更取淡马锡门及长腰屿,防南边凉伞礁并沙塘浅。出龙牙门南边有牛屎礁,夜间不可行船。用乙辰五更取罗汉屿,屿边有白礁,门中可过,防北昆峷尾浅,打水八九托正路。”

这些文献清楚记载了24方位水罗盘(图五)导航技术,都提到白礁、龙牙门和淡马锡;满剌加国、磨六甲指的是马六甲。《瀛涯胜览》所提的从南中国海到了龙牙门之后西行两天便可以抵达马六甲,指的是大方向。《顺风相送》则比较详细,进一步指出在白礁与吉利门(吉里闷山)之间还有“两扇门”:龙牙门和淡马锡门。

林我铃的《龙牙门新考》详细解释了航海术语与24方位,让我们简易地认清方向。《海道针经》中的水托指的是海水的深度,一托约1.5米;每一“更”为2.4小时,庚酉262.5度,辛戌292.5度,乾亥322.5度,单乾315度,乾戌307.5度。

从白礁到马六甲耗时22更(两天左右),白礁经新加坡海峡到卡里蒙岛约105公里,卡里蒙岛到马六甲约170公里,全程的平均时速约5.2公里(3海里),跟从占城到白礁(约1090公里)的时速是相若的。不过由于航速受风向、水流、船体结构、实际环境等影响,容易产生误差,只作参考。


(图五:24方位水罗盘。图片来源:《龙牙门新考》)

关于“更”的距离,《龙牙门新考》解释为“一般人相信更行六十里”,陈达生的《郑和与马六甲》则解释为“每更约为航行40海里”[17]。这种航速跟现代的货船相若,不像帆船,相信有误。台湾国立成功大学船舶系许智超和陈政宏专业计算后,认为古船的航速顶多为每小时四至五海里,也就是八公里左右(《四种典型中国式古帆船性能之比较》)。一支大小各异的舰队组阵川行,时速自然更慢了[18]。

综合起来,《顺风相送》的“暹罗往大泥、彭亨、磨六甲”条解读如下:

- 白礁地处南中国海与现新加坡海峡的交界,水深约23米;

- 在白礁转向西微南(262.5度),在龙牙门川行一段时间可抵达淡马锡(淡马锡门);

- 以西微南(262.5度)和西微北(292.5度)川行到卡里蒙岛(吉利闷山);

- 在卡里蒙岛转航向西北方(322.5度、315度、307.5度)便可抵达马六甲。

图六显示以谷歌地图还原这段从白礁到马六甲的路线。新加坡南部圣淘沙外的新加坡海峡可能就是白礁到卡里蒙岛之间的淡马锡门这个交叉点。


(图六:根据《海道针经》复制从白礁到马六甲的路线)

《顺风相送》的“磨六甲回暹罗”条的回航路线跟《郑和航海图》有些出入,从卡里蒙岛到白礁全程都是乙辰(112.5度)方位,也就是一路去到峇淡岛。跟《郑和航海图》相比,此针路少了在淡马锡门以东微北(82.5度)到白礁的航线。我们猜测它可能文字有误,不然就是因为水流的关系,沿着新加坡海岸线,经过淡马锡门与长腰屿,继续以东微南(乙辰,112.5度)航行到白礁。若是如此,船只可能经过裕廊岛东侧的Sinki Fairway,绕道岌巴港或圣约翰岛。那么,长腰屿可能就是圣淘沙。“出龙牙门南边有牛屎礁”中的另一个龙牙门有可能是花珀山和圣淘沙之间的水道,不过这条水道狭窄,岸边水浅,不适合大船和舰队航行。



《元史》、《明史》


《元史》也有关于龙牙门的记载。

《元史卷二十七》:“(延佑七年九月,1320年)甲辰,…遣马扎蛮等使占城、占腊、龙牙门,索驯象。”

《元史卷二十九》:“(泰定二年五月,1325年)癸丑,龙牙门蛮遣使奉表贡方物。”

元朝年代的龙牙门跟占城(越南境内)、占腊(柬埔寨境内)一样,是一方之地。元朝曾派遣特使到龙牙门找寻驯象,五年后龙牙门向元朝进贡,不过被称为“龙牙门蛮”,不像爪哇、暹罗等以国相称,可见当时的龙牙门人没什么文化。

《元史》也证实龙牙门国在14世纪初已经跟中国通商了。虽然那时淡马锡已经由新加坡拉取代,但中国似乎还是惯用淡马锡这个古名。如果中国派遣使者到新加坡找驯象,应该将淡马锡或新加坡拉记录在案,而不是龙牙门。

至于14世纪的新加坡是否有驯象,我们无从考证。以19世纪开发新加坡的记录来看,老虎倒是挺多的。1990年,有三头野象“偷渡”到德光岛,结果被“遣送”回柔佛,当年是否同样有野象偷渡,受训后“从良”?看来是个谜。

《明史卷三百二十五,列传第二百十三,外国六》的“滿剌加”条记载了永乐元年(1403)派遣特使尹庆出国,在马六甲跟酋长拜里米苏拉相见的经过:

“满剌加,在占城南。顺风八日至龙牙门,又西行二日即至。…永乐元年十月遣中官尹庆使其地,赐以织金文绮、销金帐幔诸物。…庆至,宣示威德及招徕之意。其酋拜里迷苏剌大喜…”

当时新加坡拉王朝灭亡,拜里米苏拉辗转逃到马六甲。尹庆航行时先顺着东北季候风到龙牙门,然后转向西行,两天后到马六甲,足以说明此航道跟郑和航海图一样,龙牙门是南中国海和新加坡海峡相交的地方。



《龙牙门新考》


《龙牙门新考》认为中国古书没有提到淡马锡,淡马锡和新加坡拉都是马来王族杜撰的,并认为郑和航海图有误导性。林我铃写《龙牙门新考》时,以80多岁高龄乘船绕着廖内群岛考察,治学精神是很值得钦佩的。

《龙牙门新考》分析郑和航海图及各航海针路,认为其中一个龙牙门就是有“龙牙大山”的林加岛,另一个则是峇淡岛与民丹岛之间的廖内海峡入口。


《龙牙门新考》所得出的结论,关键在于否定了淡马锡为古新加坡。

郑和学会的郑炽杰驳斥此说法,认为《龙牙门新考》过度强调新加坡海峡暗礁过多,不利航行,实际上新加坡海峡中间水道一路来都有大船川行。[19]

考古学家已经通过科学认证,确定福康宁山出土的金饰、玻璃链珠、瓷器等都是十四世纪左右的文物,泥层的色泽也证实了这些古文物入土的年代,我们认为必须接受淡马锡就是古新加坡的观点。当然这么一来,《龙牙门新考》的基本考量无法成立。

《龙牙门新考》以跟针路截然不同的航线穿梭于廖内群岛间。比如郑和航海图中,回航时用“甲卯针五更船取白礁”,甲卯为82.5度,也就是朝东微北的方向,可是《龙牙门新考》却以北微东,认为这是从廖内海峡(龙牙门)前往白礁的位置。此外,也忽略了《瀛涯胜览》等所说的入龙牙门后往西行便可到马六甲的“西行”这个重点,才会作出龙牙门就是林加岛的结论。



龙牙门


图七显示现代的白礁与不远处的民丹岛。除了有“两山相交”之势外,双峰还呈现了牙齿的形状。


(图七:白礁不远处的民丹岛清晰可见,除了有“两山相交”之势外,山峰还呈现了牙齿的形状。图片来源:Singapore Memorial)

图八Captain Lindsey航海图(1798)可看到新加坡海峡(Sincapour Governor Straits)周遭的地理环境, Singcapour是新加坡,Tooly是圣淘沙,右下角的Poolo Bintang和Bintang Hill分别为民丹岛与民丹山,民丹山独特的山势就像龙牙。海员在茫茫的南中国海航行到白礁,看到八公里外的龙牙,应该会很开心,知道西行多两天就可以到马六甲了。即使到了今天有无线电导航系统,海员还会以远远看见的民丹山来确认新加坡海峡。




(图八:Captain Lindsey, The South Part of the Straits of Malacca, 1798)

今天的新加坡海峡以新加坡命名,至于当年郑和航海图及针路的龙牙门、淡马锡门等海峡应该是同样以国土命名。古人不知今日事,将新加坡海峡一分为二,白礁与新加坡这段水域以龙牙门岛命名,称为龙牙门,新加坡到卡里蒙岛之间的水域则称为淡马锡门。郑和图中的龙牙门岛,就地理位置而言,相信就是白礁以南的民丹岛。

至于《岛夷志略》的龙牙门,虽然葡萄牙人及众多现代学者认为是岌巴港,但为数众多的海盗和贼船,以及必须航行三日才能脱险这番话跟岌巴港不符,值得进一步研究。



引文
[1]柯木林,“古代新加坡的地名”,《联合早报·根》,198811
[2]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3]许云樵,“蒲罗中问题的再商榷”,《南洋商报·副刊第十版》,1970125
[4]A long, long time ago”,《新加坡旅游局网站http://www.yoursingapore.com/about-singapore/singapore-history.html》,2016年7月4
[5]黄涓,“首次完整呈现东南亚古代地区史”,《联合早报》,2013年7月2日
[6]林我铃,《 龙牙门新考》,新加坡南洋学会出版,1999
[7]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8]邱新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加坡》,新加坡:胜友书局,1991 
[9]许云樵,“蒲罗中问题赘言”,《南洋商报·副刊第十七版》,197031
[10]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1]吴庆辉,“从龙牙门到海门(五)浪漫与惊叹”,http://blog.omy.sg/sgstory/archives/1249201152
[12]元:汪大渊著,苏继庼校释 ,《岛夷志略校释》,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1981
[13]C A Gibson Hills, “Singapore Old Strait and New Harbour, 1300-1870”, Journal, Memoirs of the Raffles Museum, National Museum Singapore, 1956
[14]饶宗颐,《新加坡古事记》,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
[15] Henry Yule, 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 the Venetian: Concerning the Kingdoms and Marvels of the East Volume 2,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16] A H Hill, Founding of Singapore described by Munshi Abdullah”,《Singapore 150 years》,Singapore: Times Books International, 1982
[17]陈达生,《郑和与马六甲》,新加坡:国际郑和学会,2005
[18] 许智超,陈政宏,《四种典型中国式古帆船性能之比较》,台湾国立成功大学造船暨船舶机械工程学系,2005
[19] Chung Chee Kit, “Longyamen is Singapore: The Final Proof?” Asian Culture No. 27, June 2003

主要参考资料
宋濂,《元史》,古典文学网,http://gudian.hengyan.com/yuanshi/book.html
张廷玉,《明史》,古典文学网,http://gudian.hengyan.com/mingshi/book.html
明: 茅元仪编,《武备志·240》,搜韵网,http://archive.org/stream/02092363.cn#page/n76/mode/2up
明: 马欢原著, 万明校注, 明钞本 《瀛涯胜览》,海洋出版社, 2005
明:巩 珍著,向达校释,《西洋番国志 郑和航海图 两种海道针经》,中华书局:中外交通史籍丛刊,2000
钟华,陈春玮,“重审历史悬案”,《源》2013年第三期,总期103,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2013
刘家明,“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联合早报·言论》,2014910
崔贵强,“新加坡史上五大悬案析疑”,《联合早报·谈古论今》,2014924
John N. Miksic,  Cheryl-Ann Low Mei Gek, Early Singapore 1300s-1819: Evidence in Maps, Text and Artefacts, Singapore History Museum,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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